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纵放下右手。
手指擦过常服胸口。
他在那枚刚刚戴上去的纯金一等功勋章上,轻轻点了一下。
指甲磕碰纯金,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我清楚。”
顾纵直视着沙瑞金。
那双熬了无数个通宵、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没有一丝对权力的渴望。没有一点退缩。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硬。
“我这身皮。穿在身上。”
顾纵伸手,扯了一下有些发紧的领口风纪扣。
硬质的领口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呼吸顺畅了一点。
“不是为了坐办公室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红地毯。
“这里干净。亮堂。没灰。”
顾纵冷笑了一声。笑声极短。嘴角扯动那道隐秘的旧疤。
“但外面的街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烂泥。还有被逼到跳楼的老百姓。”
台下的高官们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这种强盗逻辑。
皮鞋擦得锃亮,升官发财。坐在指挥室里统筹全局。这才是正途。
谁愿意放着舒服的真皮老板椅不坐,非要去街头跟地痞流氓滚泥水?
顾纵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了那根麦克风。
声音通过音箱,砸向台下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僚。
“我是一把刀。”
顾纵一字一顿。字字见血。
“一把用来刮骨疗毒的杀猪刀。”
他抬起右手。露出手背上那两排狰狞的紫色齿痕。
“刀不该插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
顾纵咬着后槽牙。
“沙发太软。会把刀刃磨钝。会把血焐干。”
空气凝固了。
排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刀,得留在泥地里。”
顾纵盯着台下的李响,盯着那群青莽县的警察。
“得扎在那些混混的骨头缝里。”
“得天天见血。天天见烂肉。才能保持锋利。”
这就是他的逻辑。
不讲官场规矩的悍匪逻辑。
他见过太多的好警察,一旦升了官,坐进了带有空调的办公室。
肚皮就胖了。枪法就烂了。
看到带血的刀子,腿就软了。
他顾纵。绝不当那种废物。
他宁愿一辈子当个基层局长。带着手底下那帮饿狼。
在街头。在阴暗的城中村。
把那些敢露头的黑恶势力,一个一个亲手按进马桶里。
“青莽县的烂摊子。只是个开始。”
顾纵收回手。插进作训裤的口袋。
“云海省那么大。阴沟里的老鼠还没死绝。”
“我留在基层。”
他看着沙瑞金。
“哪里的天黑了。我就去哪里当这个活阎王。”
法庭里。
掉在地上的钢笔,没被人捡起来。
几百个官员。看着台上这个满身血腥味的男人。
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他们费尽心思钻营、送礼、巴结。只为了肩膀上能多一颗星星。
而这个人。
把送到手里的实权副厅座。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在地上。
只为了能继续在烂泥里跟人搏命。
沙瑞金站在原地。
手里那个红色的文件夹。变得异常沉重。
纸板勒着他的虎口。渗出细密的汗水。
他看着顾纵。
看着那张带着青黑色胡茬、冷硬如铁的脸。
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暴戾和对罪恶的杀意。
沙瑞金脸上的震怒,慢慢消失了。
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他见过无数种人。有贪财的,有好色的,有恋权的。
但他第一次见到。
一个只对把坏人送进地狱感兴趣的纯粹疯子。
这种人。确实不能放在省厅。
省厅的条条框框,会把这把绝世好刀生生憋断。
他需要一片能让他放开手脚、大杀四方的泥潭。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鼓胀。
他慢慢合上手里的红色文件夹。
“啪。”
硬纸板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沙瑞金把文件夹递回给旁边的秘书。
秘书赶紧双手接住。手心里全是汗。
沙瑞金转过头。
重新看向顾纵。
目光变得深邃。透着一种深深的理解和纵容。
“好。”
沙瑞金点点头。
“不想坐真皮沙发。不想当副厅长。”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告诉我。”
沙瑞金看着眼前这把还沾着血的钢刀。
“顾纵。”
“你究竟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