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往下沉。
橘红色的晚霞像一滩化开的铁水。泼在青莽县的半边天上。
顾纵站在县公安局大楼的天台边缘。
黑色的作训服外,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战术夹克。
秋风卷过楼顶,吹得夹克下摆猎猎作响。
他左手按在粗糙的水泥护栏上。指腹摩擦着水泥颗粒。
往下看。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
柏油马路干干净净。没有乱飞的塑料袋,也没有焚烧垃圾的刺鼻黑烟。
路中央的交警穿着反光背心。
腰杆挺得像一根钉在柏油路里的钢筋。戴着白手套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打着标准的指挥手势。
街道两旁的商铺。
卷帘门全都拉了上去。五颜六色的招牌亮着光。
玻璃门外,再也没有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社会盲流。
没有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收债人。
老百姓提着塑料袋,在人行道上走得四平八稳。
风里飘来一股油泼辣子的呛香味。
这是平凡的人间烟火气。
右手的白纱布已经拆了。
手背上两排深紫色的齿痕死皮,在冷风中有些发干。
青莽县的太平。
不是靠发传单劝出来的。
是他带着手底下这帮警察。用铁血手腕。用防暴枪里打空的几百发子弹。
硬生生在黑恶势力的骨头上,砸出来的。
暴力的切除手术,挖掉烂肉,才换来普通人不再提心吊胆的安稳日子。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顾纵走下天台。
他没穿警服,也没带配枪。
就这么穿着便装。顺着公安局门前的林荫道,一个人往夜市街走。
建设路夜市。灯火通明。
炭烤羊肉串的孜然味。混着铁板鱿鱼的焦香。顺着冷风飘出半条街。
马扎子摆满了便道。喝啤酒的碰杯声叮当响。
顾纵走在人群边上。
黑色的皮鞋踩在地砖上。
一个烤肉摊的老板。正光着膀子在炭炉前翻动铁签子。
炉火烤得他满头大汗。
老板一抬头。
隔着呛人的白烟,一眼认出了走在路灯底下的顾纵。
老板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手里那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差点掉在炭火里。
但他没有躲。没有像以前看见黑社会那样吓得往摊子底下钻。
老板那张被炭火烤得黑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把手里的铁签子往旁边伙计手里一塞。
双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拼命擦了两把。
抄起一个干净的不锈钢盘子。
抓了一大把刚烤好的羊肉串。扔进盘子里。
老板端着盘子。迈开腿,大步冲出摊位。
跑得太急,脚下的塑料拖鞋差点甩飞。
“顾……顾局长!”
老板冲到顾纵面前。跑得气喘吁吁。
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端着那个滚烫的不锈钢盘子,直直地递过去。
油水顺着铁签子往下滴。砸在地砖上。
顾纵停下脚步。
看着面前这盘冒着热气的羊肉串。
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冲鼻腔。
“你认错人了。”顾纵声音沙哑。没接盘子。
“没认错!化成灰我也认得您!”
老板急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俺们这夜市。现在能安安稳稳干到天亮。没人来收保护费,没人来掀摊子。”
老板喉结滚动。声音发着颤。
“全靠您给俺们做主啊!”
他把盘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这肉……干净的!刚烤出来的!您尝尝!”
老板的手指被不锈钢盘子烫得发红,他硬是端着没动。
顾纵看着老板通红的眼眶。
左手伸出。
捏住两根铁签子的尾端。抽了两串羊肉。
肉块烤得焦黄。
顾纵咬下一块。牙齿撕扯皮肉。浓烈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
“味道不错。”顾纵咽下羊肉。
他空出左手。摸进战术夹克的口袋。
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
顺手压在老板端着的不锈钢盘子边缘。
“不能要!这钱我绝不能要!”
老板急得直跺脚。想把钱塞回给顾纵。
顾纵没接。
黑色的皮鞋踩过地砖,大步往前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老板端着盘子。看着压在肉串底下的二十块钱。
沾了油。钞票变得半透明。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嘴笑了。
晚上十一点。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破旧五菱宏光。
引擎发出破拖拉机一样的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
顺着省道,晃晃悠悠地开向青莽县。
车窗全降着。
车载音响开到了最大。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震得车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车里坐着四个染着黄毛绿毛的年轻混混。
嘴里叼着烟。光着膀子。胳膊上贴着劣质的纹身贴纸。
他们在隔壁市惹了事。听说青莽县这边以前是个三不管地带,黑帮横行。
想过来避避风头,顺便捞点偏门。
面包车开进县城边缘的一条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