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背头律师的右手,死死捏着那个红色硬纸皮档案袋。
食指抠住暗红色的火漆封口。
用力一撕。
干脆的火漆碎屑掉在桌面的法式衬衫袖口上。他没去掸。
他抬起头。
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在白炽灯下反着光。目光越过法庭宽阔的中间过道,直直扎向那个黑色的铸铁囚笼。
视线跟林破天对撞。
就这一眼。
缩在铁椅子上的林破天,身体猛地向后一绷。
刚才还瘫软如泥、连脚镣都拖不动的老狗。
三十斤重的死刑脚镣,突然在木底板上疯狂乱蹬。
“哗啦!哗啦!”
粗大的铁链狠狠砸在囚笼的钢管上。火星迸溅。
林破天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
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瞳孔完全藏进了上眼睑,只剩下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浓稠的白沫,顺着他干瘪的嘴角疯狂往外涌。
“砰!”
林破天脑袋前倾,狠狠一头撞在囚笼的生铁栏杆上。
额头当场磕破一块油皮。
血水混着白沫糊了一脸。他整个人像条刚打捞上岸的鱼,在铁椅子上剧烈抽搐。
精钢手铐在翻板上剧烈摩擦,把手腕勒出了血印子。
“按住他!”
两名法警大惊失色。大步冲上去。
一左一右死死压住林破天发抖的肩膀。
法庭里一片哗然。
家属席上的咒骂声、惊呼声搅成一锅沸粥。
那个断腿老汉双手死死抓着前排椅背,指甲缝里渗出血,急得破口大骂:“畜生!你装什么死!”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发病了!”
大背头律师扯着嗓子大吼。他甚至推开了桌上的麦克风。
双手高高举起那份刚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医学鉴定书。
白色的A4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哗直响。
“这是云海省第三精神病医院,三位精神科主任医师联合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
他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报告。大步绕出辩护席。
皮鞋踩在地毯上,走得气势汹汹。
“林破天先生,患有严重的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并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狂躁症。”
大背头律师满头大汗。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
声音在巨大的第一法庭里回荡。
“根据我国刑法第十八条。”
他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大声背诵免死法条。
“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他猛地转过身,一指那个在笼子里口吐白沫的黑老大。
“他作案时,完全丧失了行为控制能力!他是个病人!”
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张染满黑钱的免死金牌。
只要这份省里的权威鉴定当庭生效。死刑立刻变成强制医疗。
背着几十条人命的黑老大,就能舒舒服服地躺进医院的单人病房,逃过那颗致命的子弹。
旁听席彻底炸了。
那个抱着遗像的老太太,双眼一翻,气得差点晕死过去。旁边的家属赶紧扶住她。
“包庇!这是假证!”
怒吼声掀翻了法庭。
审判长拿起实木法槌,重重敲击了四五次底座。沉闷的敲击声根本压不住漫天的怒火。
公诉席上。
侯亮平看着大背头律师手里那份按着红手印的鉴定书。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反驳。
他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大拇指拧开盖子。低头喝了口温水。
温水顺着喉管流下,润了润刚才宣读起诉书冒烟的嗓子。
“砰。”
保温杯被他重重顿在橡木桌面上。
几滴水花溅在起诉书的封皮上。
“别演了。”
侯亮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大背头律师愣住了。举着报告的手僵在半空。
侯亮平站直身子。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笔挺。
“这份云海省第三医院的鉴定报告。早在开庭前一周,最高检就已经拿到了复印件。”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专家证人出庭。”
侯亮平直视审判长。
“京城安定医院。国家司法精神病鉴定中心首席专家,秦培华教授。”
法庭侧面的一扇橡木门被推开。
一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衣服下摆有些起球。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左边镜腿断了,用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死死缠着。
手里提着一个掉皮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路带风。
秦老头根本没看旁听席上那些省委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