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伴随着电机运转的低沉嗡嗡声。法庭穹顶的白炽灯瞬间暗了下去。
光线一暗,空气里的压抑感更重了。
几百个受害者家属坐在长椅上。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木质排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大背头律师站在辩护席后。
他根本没抬头看那块降下来的白布。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食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
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天盛集团最后的黑钱,砸出来的翻盘底牌。
他理了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指腹蹭过平整的布料。他觉得胜券在握。
“审判长。”
大背头律师对着黑色的麦克风开口。声音平稳,透着常年混迹法庭的傲慢。
“公诉方刚才指控我的当事人,十年前在城南沙场指挥杀人埋尸。甚至拿出了同案犯的口供。”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纸张很硬,在半空中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但这份指控,在物理空间上根本不成立。”
律师把纸张递给走过来的法警。
他双手撑着厚实的橡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扫过公诉席上的侯亮平。嘴角扯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这是十年前十月十二日的国际航班登机牌存根。”
他的声音在音箱里放大。砸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泰国普吉岛五星级酒店的入住流水。上面盖着当地警方的核实红章。”
旁听席上,突然死寂。
那个抱着黑白遗像的老太太,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相框木边重重磕在实木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玻璃表面当场崩出一条细碎的白纹。
断腿老汉双手死死抓着生锈的钢管拐杖。
干瘪的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血迹抹在冰冷的钢管上。他胸膛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家属们全懵了。
大背头律师很满意这种反应。
他直起腰。西装下摆没有一丝褶皱。
“案发当晚,林破天先生正在国外度假。甚至有十几位外籍友人可以提供人证。”
他指着铁笼里的林破天。
“一个在几千公里外沙滩上晒太阳的人,怎么可能跑到青莽县的沙场去打断别人的腿?”
律师的语速加快。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公诉方提供的所谓同伙口供,完全是串供!是为了减轻自身罪责的胡乱攀咬!”
他摊开双手。
“辩方再次恳请法庭。基于疑罪从无的原则,当庭驳回这项无中生有的杀人指控!”
铁笼里。
林破天原本瘫软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混浊的光。
三十斤重的脚镣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只要这起命案被撇清。
剩下的那些经济罪,就算判,也绝对到不了死刑。只要命保住了,凭他藏在境外的钱,总有办法减刑出来。
林破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
法庭内一片哗然。
媒体区的记者们疯狂敲击键盘。这可是惊天逆转。
不在场证明。这在刑案里是直接钉死控方的铁盾。
侯亮平坐在公诉席上。
他端着不锈钢保温杯。没有反驳。也没有拍桌子抗议。
杯盖拧得严严实实。
他透过黑框眼镜,冷冷地看着那个唾沫横飞的大背头律师。
侯亮平慢慢转过头。
视线越过三米的过道。看向旁听席第一排。
顾纵靠在红色的绒面椅子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敞开着。右手上那圈带血的纱布,在暗光下透着一股铁锈味。
他迎着侯亮平的目光。
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顾纵的左手,停在战术夹克的口袋里。
粗糙的指腹压在那个黑色遥控器的红色按键上。
手指猛地发力。
“吧嗒。”
一声微不可察的塑料触点声。
法庭正上方。
那台高功率投影仪的镜头,突然亮起一束刺眼的蓝光。
光柱穿透昏暗的空气。里面飞舞着细碎的灰尘。
“既然辩方律师质疑口供。”
侯亮平把保温杯重重顿在桌面上。杯底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笔挺。
“那我们就不看口供。”
侯亮平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我们看点直观的。”
大背头律师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油光水滑的头发在蓝光下反着光。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幕布上,一个视频文件被点开。
画面起初有些模糊。带着老式监控探头特有的雪花点。
经过县局技术科叶寸心的连夜修复,像素边缘被强行锐化。
画面的右下角。
跳动着一排绿色的电子时间戳。
2013年10月12日。23点45分12秒。
大背头律师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排绿色数字。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这个时间。分秒不差。正是城南沙场包工头被活活打死的确切时间。也是他刚才信誓旦旦保证林破天在泰国晒太阳的时间。
视频画面终于清晰。
这不是什么泰国的阳光沙滩。更没有海浪。
这是一间门窗紧闭、乌烟瘴气的地下室。
墙上挂着几幅俗气的挂毯。背景里摆着两台自动麻将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青色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