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实木法槌重重砸在枣红色的底座上。

一声闷响。像炸雷一样在第一法庭的巨大穹顶上回荡。

音浪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整个法庭的空气，瞬间凝固。

审判长脸膛黑红，表情冷硬。他没多说一句废话。

“现在开庭。”

四个字砸下来。带起一阵肃杀的冷风。

坐在公诉席上的侯亮平，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检察官制服。领口的扣子死死扣到最上面一颗。

胸前的检徽在白炽灯下反着刺眼的冷光。

侯亮平伸出双手。端起桌上那份厚达五十页的起诉书。

纸页太厚。拿起来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重翻动声。

“被告人林破天，男，五十八岁……”

侯亮平的声音沉稳、有力。

通过面前的黑色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抑扬顿挫的朗诵腔。没有多余的情绪铺垫。只有冰冷、机械的陈述句。

起诉书的第一页。就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接着，是故意杀人。

“十年前，城南沙场命案。致一人死亡，非法掩埋尸体。”

“十五年前，红星乡沉江案。致一人死亡，手段残忍。”

侯亮平翻过一页纸。指腹摩擦粗糙的A4纸，声音干脆。

旁听席上。

那个抱着黑白遗像的老太太，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死死咬住自己粗糙的手背。

老皮被牙齿咬破，渗出血丝。她尝到了铁锈味。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

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砸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旁边的断腿老汉，双手死死抓着前排的实木椅背。

指甲在清漆表面刮出五道发白的划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压抑的抽泣声，像传染病一样在旁听席蔓延。

有人捂着脸。热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整个法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楚味。

黑色的铸铁囚笼里。

林破天瘫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精钢手铐死死锁着。

听到“故意杀人”那四个字。他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十根手指不受思维控制地开始发抖。

手铐的铁链跟着颤动。撞击在囚笼的铁柱上，发出“当啷、当啷”的细碎脆响。

他想咽唾沫。但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却什么也咽不下去。

冷汗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流。

滴在黄色的死囚服上。把后背那一块布料湿透了，冰凉刺骨。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公诉席。

侯亮平根本没看他。那张冷峻的脸，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判官雕像。

“强迫交易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

侯亮平的嗓音开始发干。

他端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

喝了一大口温水。温水顺着喉管流下，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放下水杯。杯底重重磕在木桌上。继续念。

“大风厂特大纵火案。致两人当场死亡，四人重度烧伤。”

“春蕾助学基金强奸、组织卖淫案。受害女大学生一百二十三人……”

侯亮平每念出一个数字，旁听席上的呼吸声就加重一分。

空气里的愤怒，几乎要化成实质的重物，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法警呈两排站在过道两侧。

没有人去制止家属们压抑的哭声。

几个年轻的法警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后槽牙。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橡胶警棍，指腹捏得发白。

他们也是青莽县的人。他们也恨不得直接敲碎铁笼里那个畜生的脑袋。

“特大洗钱案。转移国家资产十七点五亿元。”

侯亮平念到最后一部分。

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小时。

整整五十页的起诉书。两万多字。

这不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汉字。

这是用人血、人骨和几百个家庭的眼泪写成的催命符。

法庭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单调得让人发慌。

林破天已经彻底瘫在了铁椅子里。

他那三十斤重的死刑脚镣拖在实木地板上。

两只光脚丫子因为供血不足，冻得发紫。脚腕处的血痂被汗水泡软了。

他的脊梁骨彻底塌了。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老狗，软趴趴地靠着铁栅栏喘粗气。

侯亮平的手指，翻到了起诉书的最后一页。

纸张有些发软，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水沤得发皱。

他念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啪。”

侯亮平把厚厚的起诉书，重重合上。

动作干净利落。

他猛地抬起头。

胸膛剧烈起伏。连着两个小时的高强度宣读，让他大脑有些缺氧。眼前冒出几点金星。

但他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像两把燃烧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