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赢楹没有睁眼。
她先做的不是动,而是听。
神魂已经凝成实体,五感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多少倍。
隔壁房间的声音像被放大过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膜上。
“不就是发个烧吗,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至于在家装病吗?”
女人的声音尖利,尾音往上挑,像指甲刮过铁皮。“还请假?你请假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你姐姐还等着你发了工资给她买牛排呢。”
赢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呼吸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和枕头上的旧棉絮一个节奏。
“快点起来,别装死了。”那声音又近了些,是许琴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要是没有你姐姐,哪有你呀?赶紧起来上班去。”
“就知道装。我这个当妈的,还不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装?”
“你姐姐身体不好,你跟着装什么身体不好?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床沿被压下去一块——有人坐下了。
抽抽搭搭的哭声贴过来,带着股甜腻的香水味。
末世三个月,基地里连干净水都要凭积分换,这姐妹俩倒还养得起这股香味。
“妹妹,”何婉婉一边哭一边说,声音软得像泡了水的糖,“你都吃了退烧药了,为什么还要在家里装病啊……都是姐姐不好,姐姐身体不好,不能上班,就只能指望你一个人了。你要是不去上班,我们三个人怎么办啊。”
“爸爸没了,就我们三个相依为命了。妹妹,你快别装病了,赶紧起来去工作吧。”
赢楹在心里默数。
第三句开始带“相依为命”,第五句开始用“我们三个人”。这不是哭,这是排练过的台词,节奏、停顿、气口,都掐得刚好。
果然,隔壁立刻传来一声心疼的喟叹。许琴把大女儿搂进怀里,声音瞬间软了八度,转过头对着床上这个“死丫头”时,又硬得像块砖。
“你有没有良心呢?没看见你姐姐哭得这么伤心吗?赶紧起来上班去,快点!”
“妈妈,”何婉婉抽了抽鼻子,“妹妹是不是怪我了……都怪我,我就不应该身体不好。”
“哎哟,妈的宝贝儿啊,这怎么能怪你呢?”许琴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盯着赢楹一动不动的侧脸,“你从出生身体就不好。这死丫头就是妈给你生的丫鬟,她就是应该来伺候你的。”
一唱一和。
赢楹闭着眼,把这两个人的语气、用词、停顿,一句一句记下来。
不是记仇。是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怎么被这两个人用嘴缝起来的——缝得那么密,缝了二十四年,把一个活人缝成了工具。
原主的记忆这时候也涌上来了。
何婉盈,二十四岁,现在是末世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病毒入侵星球,十分之一的人变成丧尸。
国家紧急建立基地,一个月后所有幸存者迁入,人人有工作,靠积分活命。
原主的父亲在末日第一天就变成丧尸咬了邻居,被军队处理掉。
照顾母亲许琴和姐姐何婉婉,成了原主的责任。
——不,即便没有末世,原主也是丫鬟。
这个世界是书中世界,何婉婉是女主。整本书围着她转,所有人都为她奉献,包括原主这个“二胎”。
何婉婉从小身体不好。
可具体怎么个不好,原主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