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田间午歇,日头悬在头顶,大伙儿坐在田埂边吃饭歇晌。
有人端着碗蹲着吃,有人干脆坐在田埂上,两腿伸到水田里,脚丫子泡在凉水里,一边吃一边跟旁边人闲扯。 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可田埂上还是热闹的,碗筷声,说笑声混在一处。 文石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拽着黑蛋和萧绩往另一边跑:“走,看塘去!那边靠江湾是最大的,我领你瞧瞧。” 那水塘确实大,临近江边,水面开阔,亮晃晃的,被日头照得泛着金光。 风一吹,金鳞似的波光便一层一层地荡开。 塘埂上长着些矮草,踩上去软塌塌的。 文石站在塘埂上,拿手往远处一划拉,从这边划到那边,又从岭下指到江边:“这一片地,可都是我家的呢。” 萧绩随着他比划,脑袋跟着转来转去,“这么多地?” “那可不。”文石得意地一挺胸脯,“都是我娘置办下来的!” 黑蛋在旁边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师父厉害。” 萧绩看了看塘面,又望了望塘埂下连着的田亩,把琢磨了几回的话问了出来。 “这几日下田,我见着好几处大水塘,会不会碍着耕种?看着倒占了不少地方。” 文石和黑蛋对视了一眼,黑蛋先开了口:“不会。这水塘用处大着呢。” “什么用处?” 黑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水塘能调节田里的水。 天旱时,田里缺水,就通过水渠从塘里引水灌田。 雨涝时,田里水多,便往塘里排,塘里满了,就排到江里去。 塘连着田,田连着塘,旱能灌,涝能排,庄稼才不会淹着渴着。” 他说着又朝远处的江湾一指,“靠江这边的大塘,还能把江里的水引进来,存着备用。” 萧绩听着,没想到这些水塘还有这么大用处,脸上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来。 “你没想到吧?”文石在旁边接了一句,眉毛都快扬起来了。 “我娘说了,这些水塘都是活水塘,跟江通着的,江里涨水它也涨,江里落水它也落,鱼虾跟着水进来,一年到头都有鱼吃。 到了腊月里,年鱼出塘那会儿才叫热闹,一网下去,就是上百斤,鲤鱼、草鱼、鲢鱼、鳙鱼,在网里噼里啪啦乱蹦。 越是靠江的大塘,越出大鱼。去年还捕着过水老虎呢!” 萧绩一愣:“什么是水老虎?” “就是鳡鱼,那鱼可凶了!”黑蛋伸开胳膊比划了一下,“一条就四十来斤,身长都跟我差不多了。 嘴像箭,身像梭,满口利齿,在水里横行霸道的,就像山中之王的老虎。专吃别的鱼,一口一条,塘里的鱼见了它都躲着走。” 文石在旁边兴奋点头:“抓回来还在大澡盆里养过几日呢。那牙尖的,伸手去逗它,差点把盆沿咬出个豁来。” 萧绩听得羡慕不已,也好想见识一下那水老虎到底有多威风,嘴里喃喃道:“真想看看。” 文石和黑蛋越说越起劲,一个比划一个补充,塘埂上叽叽喳喳的,把午后的困劲儿都吵跑了。 萧绩听着听着,目光热切地往塘面上望去,忽然顿住了。 水塘中间有了些不寻常的动静,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水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游,搅得那一片波光乱晃。 他一下子抓住了文石的胳膊:“哎,你们看那儿——” 文石和黑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齐齐住了嘴。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荡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往上浮。 接着水面鼓了起来,一个白森森的圆顶破了水皮,一点一点往上拱。 一只巨物浮出水面。 圆顶的脊背慢慢拱出水面,比大席上那张圆桌面还大,灰白色,不是寻常甲壳的灰白,倒像被月色浸透的老玉,布满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像刻上去的符。 它浮得不急不缓,四只鳍脚在水下轻轻拨着,稳稳托住硕大的身子,像一座刚从水底浮起的小丘。 然后它探出头来,脖子粗得像水缸,脑袋尖尖的,一双小眼睛又黑又亮,不躲不闪地望过来。 不凶,也不怯,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特地看一眼岸上这几个聒噪的少年。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气,千年的光阴都沉在里头,看什么都平平淡淡的。 那脑袋慢悠悠地转了转,小眼睛与萧绩四目相对。 三个少年目瞪口呆。 这般巨物,可比那纸老虎,不,水老虎,大得多了去了。 “天哪——跑,快跑!”黑蛋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文石的胳膊,撒腿就跑。 文石被他一拽,又伸手去拉萧绩。 萧绩两条腿发软,迈不开步,踉跄一下,差点跌进塘里去。 文石急了,一把扯住他袖子,黑蛋也转回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跑。 三个人在田埂上一路狂奔,把泥土踩得四溅,活像后头有老虎在撵。 跑出去老远,文石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只白鼋(yuán)正慢悠悠地沉回水底,沉下去之前,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它方才分明感觉到一股帝王之气,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了,兴冲冲浮上来想看个究竟。结果就是三个小屁孩,中间那个还脚软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