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秧苗备好了,陈家湾春耕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插秧那日,天刚蒙蒙亮,锣声便响遍了全村。 陈文元沿着主巷一路敲过去,扯着嗓子挨家挨户地喊:“下地了!下地了!今日插秧,都起来喽——” 各家各户开了门,一家子男女老少齐齐整整,只要能动弹的都下地了。 男人们扛着秧凳往水田去,妇人们挎着秧篮跟在后面,老人拎着水囊家伙什,孩子跟在后头跑。 田埂上人来人往,踩得泥浆四溅。 陈家湾整村五百余口人,这日倾巢而出,集体出动插秧,浩浩荡荡涌进水田。 气势倒是足的,可一落到几千亩水田里,人便显不出来了。 站在高处一望,满眼都是田,人缩成小小的一堆一堆,跟撒在镜面上的芝麻似的。 水田一方连着一方,平展如镜,映着天光,亮汪汪一片。 镜里一排排青壮已经站定,有男有女,裤腿挽到膝上,脚踩在泥里,人手一把秧苗,弯着腰,只等那一声号子。 “嘿——哟!” 一声号子,众人齐齐弯下腰去,左手分秧,右手插苗,一株一株地往泥里摁。 水田里水光闪闪的,人齐刷刷地往后退,退过的地方,一排排嫩绿的秧苗便立在了水面上,晃了晃,便扎住了根,整整齐齐,横平竖直。 号子声一起一落,腰也一起一落,一行一行地推过去,身后的田面便绿油油地铺满了。 远远看去,几百号人排成一条长龙,从田头缓缓地往田尾游去。 萧绩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细布短打,裤腿一高一低地挽着,穿了双布鞋,鞋帮上已经沾满了泥巴。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正愣着,文石从田里探出头来,朝他招手:“来!这边!你把鞋脱了,光脚下来。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萧绩应了一声,脱掉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田埂上,白嫩的脚丫子踩进泥水里。 凉凉的,软软的,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滑溜溜的,他“呀”了一声,赶紧扶住田埂站稳了。 文石赶紧过去,带着他往前走,“别怕别怕,踩稳了就不陷了。” 他们的活计就是补苗,给地里插秧的人一趟一趟地送一把把稻苗,及时补上。 “你看那边一担担秧苗没,”文石指了指田埂那头,“你抱上一捆,看着这段哪一个手里秧苗快没了,就往哪儿送补一把。” 萧绩取了一捆秧苗,先看着文石怎么做,跟着学。 田里的人接了秧苗,抬头朝他笑一下,说一声“谢了”。 又跑回田埂抱一捆,再跑过去,几趟下来,脚下越走越稳,不再深一脚浅一脚了。 跑了几趟,一身汗就出来了,小腿和裤管上溅满泥点子,脚上全是泥巴。 可他跑来跑去,脸上的笑一直没落下去,脸也红扑扑的。 这活计,确实挺好玩的。 等这一片水田插得差不多了,文石朝他招手。 “歇会儿歇会儿!你回田埂上去就行,往前走,看着哪一趟插得稀了,指给我,我就往哪儿补一把。” 萧绩应了一声,费了点劲儿才蹬上田埂。 低头一瞧,脚上全是泥,再看看那双糊了泥巴的布鞋,他狠狠心,把脚伸进鞋里。 唉,还不如光脚呢,踩进水田里更舒服。 可光脚踩在田埂上,碎石又硌得脚疼。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左看右看,瞅见一处插得稀了,便伸胳膊指过去。 文石跟上,补了两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今日徐青青也终于见着了这位靖王府的小公子。 她先是听徐大山说起,甲九带了位少年过来拜见。 回家又听文石叽叽喳喳地说过,说书院里来了个新同窗,字写得好,人长得白,不知徐先生是女子,却想拜徐先生为师。 徐青青听着,心里倒是记下了这事,可最近都在新工坊忙着配火药方子,也没顾得上见二人,多少也有些躲麻烦的意思。 今日在田埂上相见,倒是个意外。 她正从另一块田里过来,一身布衣,头上包着布巾,裤腿上沾着泥,袖子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插完的秧苗。 经过这块田头,便看见田埂上站着个小少年,怀里抱着一把秧苗,正弯着腰往田里递。 那少年眉目清秀,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细布短打,裤腿随意挽着,穿了一双布鞋,沾满了泥巴。 一身寻常布衣,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贵之气。 文石先看见了她,直起腰来喊了一声:“娘!” 那小少年也抬起头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秧苗,从田埂上走过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轻声开口:“徐先生,晚辈萧绩,见过先生。” 姿态恭谨,礼数一丝不乱。 文石也几步登上田埂,跟着跑过来:“娘,这就是容正,今日过来帮忙插秧的。” 徐青青嗔了文石一眼。 他倒真敢,让靖王府的小公子下田劳作,胆子着实不小。 再看这孩子,化名“容正”,想来是要低调行事,不惹麻烦。 徐青青看了看他一身的泥水,又看了看他红扑扑的小脸,气质干净,眼神清亮,倒不像娇养坏了的样子。 她的神情便柔和了几分,温声嘱咐道:“你从前没做过农活,先多看多听,凡事务必量力而行,别累坏了身体。你这身子骨,跟文石他们不一样,别逞强。” 萧绩应了一声:“晚辈记下了。” 正说着,甲九带着两名护卫从后头过来了,身上都是一副村汉打扮,粗布短褐,裤腿挽着,脚上蹬着草鞋,看着跟村里的汉子没什么两样。 甲九上前给徐青青见了个礼:“徐先生,我等是跟着来帮忙的。” 徐青青看了看他们三个,分明就是跟着来看护自家小主子的,也不戳破,笑了笑:“行,帮忙就好好帮,别光站着。” 甲九应了,带着两个护卫下到田里,跟着村里人,接过秧苗便插了起来。 看那架势,倒也是干过活的。 徐青青又看了萧绩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另一块空田去了。 萧绩站在田埂上,看着徐先生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文石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咋样?我说能见着我娘吧!你再接再厉,多让我娘瞧瞧你的好。” 萧绩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有些庆幸,方才好歹把鞋穿上了,嘴角弯了弯:“嗯,再接再厉。” “这就对了!”文石咧嘴一笑,又塞给他一把秧苗,“走,去我娘那块田里晃一晃,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