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申元培那出来,顾不上歇息,萧绩和甲九又去了江阳矿场,满心想着能拜见徐青青一面,谁知到了地方却扑了空。
官署前值岗的护卫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的却是徐大山。 徐大山见着甲九和萧绩,忙将人迎进去,只说不凑巧。 “眼下大人正守在新工坊那边试个新方子,正是紧要关头,已经整整两日没有迈出工房一步,吃住全都守在里面,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 甲九问:“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徐大山想了想,说:“不好说。上回试琉璃方子,也是两三日没出来。” “大人做事就是这个性子,一钻进去便忘了时辰。二位要是不急,先在书院住下,等大人出来了,我让人送信过去。” 萧绩在旁边听着,只能暂且收回心思。 甲九陪着他回了青云书院,留贤院里还空着五六处小院,萧绩选了忘忧居旁的一处安顿下来。院子不大,正屋三间朝南,东西各有一间厢房,角落里种着一丛矮竹,竹丛旁搁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墩。 萧绩在正房把行李放好了,当中一间是起居坐卧的堂屋,东间是书房,西间是卧房,两间都开了南窗。 他推开窗看了看,小院的镂空花墙不高,墙头上爬着牵牛花的枯藤,枯藤间还缠着几根新抽的绿芽。 越过矮墙,能看见下头摘星阁的飞檐,再往远处便是岭下烂漫的紫云英花海,花海尽处,大江横卧。 他扶着窗台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甲九笑道:“这院子好,景致更好。” 甲九正在擦洗桌凳,直起腰来,顺着窗外瞄了一眼,也笑了:“小公子喜欢就好。这地方,世子爷在时也常来呢。” 收拾得也快,家具都是现成的,被褥刚从矿场领了新的来。 东厢小些,做了盥洗和杂物间,西厢收拾出来,预备着甲九或护卫落脚用。 申先生过来看了一回,临走时叮嘱了几句: “既想低调行事,隐着身份,就别兴师动众带一队护卫。 平日里就和书院里的学童一起,规规矩矩上课,和旁人一样便是。 你那些护卫,散到外围去,别在书院里晃来晃去,碍眼。” 萧绩应了。 甲九听了,便安排护卫队散到外围去了,只留了两个人在书院外头守着,平日不露面。 申元培还不打算亲自授课。 萧绩的经史典籍还没学全,根基尚需夯实,便安排他先跟着青云书院进学班一起上课。 授课的胡夫子,别看只是个秀才功名,但申元培对他评价不低。 二十多年教书的底子,性情温和有耐心,最擅由浅入深,把晦涩的学问讲得通透,实实在在的授课功底,远胜不少空有名头的先生。 第二日一早,萧绩出了小院,沿着听风廊往静修院去。 廊下三三两两走着拎书袋的学童,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六七岁,一路唧唧啾啾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雀儿。 萧绩跟在他们后头,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些。 他从六岁开蒙起,一直都是府里单独请了先生来授课,从没踏入过学馆书院,更没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一同上过学。 头一回踏进这样的地方,满眼都是新奇。 一路跟着进了静修院,院子开阔,一色青石墁地,干干净净。四周是一间间的教舍,窗子朝南开着,透进满室的晨光。 东边那间传来脆生生的读书声,西边那间却叽叽喳喳的,探头一看,一屋子的女孩子,前头授课的是位温婉的女夫子,正在一排一排的检查昨日布置的功课。 往前走,萧绩找到进学班的教舍,里面高敞明亮,摆了十几张桌案,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一进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胡夫子正站在讲台前头,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后头一个空位:“新同学先坐那儿。” 萧绩走过去坐了,把书袋搁在案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屁股还没坐热,旁边的赵小虎便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你是哪个村的?” 萧绩愣了一下,想起甲九交代的,说:“我不是村里的,是申先生故旧家的子弟,跟着过来上一段时日的课。” 赵小虎“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衣裳上,最后回到他脸上:“你看着没我高,是不是比我小?你多大?” “十二。” “我十三,比你大。”赵小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了口的虎牙,说话有点漏风,“我叫赵小虎,你叫什么?” 萧绩张了张嘴。 “萧”这个姓不能说,一说就知道他是龙子龙孙,他眨了眨眼,“我姓容,叫容正。” “容正?这姓少见。”赵小虎挠了挠头,也没多问,转头又跟别人说话去了。 文石坐在前头一排,回过头来看了萧绩一眼,也凑过来:“你和我差不多高,比我小吧?我十岁。” 萧绩说:“我十二。” 文石眨巴眨巴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二?你看着不像。我姐十二的时候都比你高了。”说完了又觉得这话不大礼貌,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脸白,显小。” 萧绩还没想好怎么答,胡夫子开始上课了。 等到了课间,讲舍里叽叽喳喳的,人人好奇,把萧绩围到了中间。 “你大字写得真好!”这是看了他方才习字的徐怀安说的,他手里还捏着萧绩那张大字,翻来覆去地看,“这一笔一划的,跟字帖里印出来似的。” “你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都不晒太阳?”这是文石,他盯着萧绩的脸看了半天,又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黑不溜秋的,跟炭条似的。 “你这衣裳料子真细,是绸的吧?”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摸完了还捻了捻手指头。 “你从哪儿来的?江都?扬州?” “你以前上过学吗?在哪个书院?” “你会打拳吗?会射箭吗?会骑马吗?” 萧绩被围在中间,脸色微红,可眼睛亮亮的。 问题好多,这句刚答了一半,下一句又到了耳边。 他从小到大,从没被这么多同龄人围着问过话。 在京城,他是靖王府小公子,人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谁敢这么揪着他袖子问“你怎么这么白”。 “我……我以前在家里读的,请的先生。”他答了一个。 “那你家一定很有钱!”赵小虎一拍桌子,“请先生上门教,那得多少银子啊!” 萧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文石在旁边替他解了围:“人家有钱关你什么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说着推了赵小虎一把,赵小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恼,往旁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