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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章 秦地见闻

西秦,咸阳城。

这座城市与三江城截然不同。城墙高耸,通体用巨大的青灰色石块砌成,城楼飞檐如刀,透着一股冷硬的威严。街道横平竖直,如同棋盘,但比三江城的道路更宽,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

然而最让郑文渊印象深刻的,是这座城市的气氛。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街上有行人,有车马,有商贩叫卖——但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制着。人们走路时目不斜视,交谈时声音压低,连小贩的叫卖都缺乏江南市井那种抑扬顿挫的热情。巡逻的士兵五人一队,步伐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声在街道上回响,行人纷纷避让。

使团被安置在咸阳城东的“四方馆”,这是一处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建筑群,高墙深院,门口有重兵把守。馆内设施齐全,但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仆役面无表情,问三句答一句;院墙角落设有了望楼,隐约可见士兵身影。

“这哪里是接待使节,分明是软禁。”副使王明远在房间里低声抱怨。

赵子诚从窗口观察着外面的守卫布置,在纸上快速勾勒:“守卫两班轮换,每班三十人,配弓弩。四角了望楼视野覆盖全院,无死角。围墙高三丈,墙顶有碎玻璃和铁蒺藜。要硬闯出去,难。”

郑文渊倒是平静:“既来之,则安之。西秦若想对我们不利,在路上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咸阳。赢锐既然允许我们入境,必有所图。”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西秦官员带着四名随从进来,为首者四十多岁,面容消瘦,眼神锐利。

“本官典客丞李斯,奉陛下之命,前来询问贵使来意。”他说话直截了当,毫无寒暄。

郑文渊依礼回应,递上国书和礼单。

李斯接过,快速浏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看完后,他抬眼打量郑文渊:“陆弘陛下欲与西秦‘友好通商、文化交流’?据本官所知,贵国在南海组建‘安全联盟’,在北庭策反我属下部族,这可不像友善之举。”

来了,下马威。

郑文渊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李大人此言差矣。南海诸国自愿与我国合作,共保航路安全,此乃利天下商旅之举,何来‘联盟’之说?至于北庭,确有部落南迁,但皆因其首领暴虐、赋税苛重,百姓自愿来投,我国依人道收留,何来‘策反’?”

“自愿?”李斯冷笑,“那望乡岛海盗袭击之事呢?我国商船在东海屡遭劫掠,皆指向贵国水师纵容包庇。”

“此事我国已发布《海盗剿灭令》,悬赏十万两缉拿凶犯。”郑文渊不卑不亢,“反倒是西秦水师多次靠近我国航线,形迹可疑。李大人,相互指责无益,我此次奉旨而来,是为增进了解、减少误解。若西秦真心愿与我国和平共处,自当以礼相待;若执意为敌……”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斯盯着郑文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郑大人好口才。也罢,既然贵使远道而来,我西秦自当尽地主之谊。三日后,陛下将在章台宫接见贵使。这三日,贵使可在馆内休息,亦可由本官陪同,游览咸阳。”

说是游览,实为监视。郑文渊心知肚明,但表面上欣然接受:“那便有劳李大人了。”

接下来的三天,使团在西秦官员“陪同”下,有限度地参观了咸阳城。

郑文渊仔细观察着这座西秦都城。城市规划确实严谨,功能区划明确:皇城、官署、军营、市场、民居,界限分明。排水系统发达,街道整洁,治安良好——或者说,控制严密。

但问题也显而易见。

市场虽然货物齐全,但交易冷清。郑文渊注意到,许多商品价格极高,尤其是铁器、盐、茶叶,比江南贵了三倍不止。询问商人,对方支支吾吾,只说“税重”。

更让郑文渊心惊的是普通百姓的状态。他们衣着简朴但整洁,行动有序但麻木,眼神中缺乏江南百姓那种生气与希望。街上几乎没有闲逛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背后有鞭子在驱赶。

在一处织造坊外,郑文渊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数百名女工在巨大的工棚内劳作,从黎明到黄昏,中间只有短暂休息。监工手持藤条来回巡视,有人动作稍慢,便是一声呵斥。

“这些女工……劳作多久?”郑文渊问陪同的西秦官员。

“每日五个时辰,做六休一。”官员回答得理所当然,“能为国效力,是她们的荣耀。”

郑文渊沉默。在江南,工坊同样有严格的工作时间规定,但通常是每日四个时辰,做五休二,且有最低工钱保障。更重要的是,江南的工人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做工,而眼前这些女工,看神情更像是……奴役。

参观途中,发生了一个插曲。

经过一条小巷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突然冲出来,跪在郑文渊面前磕头:“大人,给点吃的吧,我娘病了……”

话未说完,陪同的西秦士兵已冲上来,粗暴地将孩子拖走。孩子挣扎哭喊,被捂住嘴巴。小巷深处传来几声闷响和压抑的呜咽,随即寂静。

陪同官员面色不变:“让贵使见笑了,是个疯孩子。”

郑文渊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身后的赵子诚轻轻碰了碰他,眼神示意:冷静。

当晚回到四方馆,使团成员聚集在郑文渊房中,门窗紧闭。

“诸位,都说说今天的见闻。”郑文渊脸色凝重。

王明远先开口:“西秦礼制极其繁琐,等级森严。我观察了官员之间的互动,下级对上级毕恭毕敬,近乎卑微。而且他们似乎有一种内部监察体系,官员之间互相监视,不敢多言。”

赵子诚接着道:“军事方面,咸阳城防极其坚固。城墙厚度至少三丈,外层包砖,内层夯土。城头装备了大量床弩和投石机,我粗略估算,仅南门就有床弩二十架。士兵训练有素,但……”他顿了顿,“缺乏生气,更像机器。”

随行医官陈景仁说道:“我今天借故去了趟咸阳的医馆。他们的医术……相当原始。还在用放血疗法治发热,用符水驱邪。药材种类少,且炮制粗糙。我问了几个常见病的治法,他们的方子与我们医学院教材相比,落后至少五十年。”

格物院的年轻学者张允说:“我注意到西秦的建筑工艺。他们擅长石工,但木结构连接多用榫卯,却不知用铁件加固。城墙的砖石砌法很讲究,但灰浆配方似乎有问题,有几处已有裂缝。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我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了西秦的农具,铁质脆,易断裂。这说明他们的冶炼技术确实有瓶颈。”

郑文渊一边听一边记录,心中逐渐勾勒出西秦的轮廓:一个高度集权、军事强大但民生压抑、技术不平衡的帝国。赢锐用严密的控制和强大的武力维持统治,但社会缺乏活力,底层百姓生活困苦。

“还有一点。”郑文渊放下笔,“诸位注意到没有,咸阳城内几乎没有老人和残疾人。”

众人一愣,回想起来,确实如此。

“我在江南任何一座城市,街上都能看到老人晒太阳、孩子玩耍、残疾人做力所能及的活计。”郑文渊缓缓道,“但在这里,所有人都‘有用’,或者至少看起来‘有用’。那些‘无用’的人去了哪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

三天后,章台宫。

这是西秦皇宫的主殿,比三江城的皇宫更加宏伟,也更加阴森。巨大的黑色石柱支撑着高高的殿顶,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映出人影。殿内光线昏暗,两侧站着文武百官,如同雕塑。

赢锐高坐在九级台阶之上的龙椅上。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身穿黑色龙袍,袍上金线绣着狰狞的玄鸟图案。

郑文渊率使团成员行觐见礼。礼毕,赢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陆弘派你们来,想说什么?”

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郑文渊依礼陈述,表达了江南愿与西秦和平共处、互通有无的意愿,并呈上礼物清单。

赢锐听完,冷笑一声:“和平共处?可以。只要江南答应三个条件:一,解散南海所谓‘安全联盟’;二,停止在北庭策反朕的属民;三,开放江南所有港口,允许西秦商船自由通行、驻军保护。”

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要求臣服。

郑文渊心中雪亮,表面却不动声色:“陛下此言,恕外臣难以理解。南海诸国与我国合作,乃自主之选,我国无权令其解散。北庭部落南迁,皆因生计所迫,我国依人道收留,何来策反?至于开放港口、允许驻军,此涉及我国主权,断无可能。”

“那你们来做什么?”赢锐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为增进了解,减少误判。”郑文渊挺直腰板,“陛下,江南与西秦相隔万里,本无宿怨。然近年来,双方在海上、在边境、在藩属国间,摩擦渐增。长此以往,恐酿大祸。我主陆弘陛下不愿见百姓受刀兵之苦,故遣外臣前来,探寻和平之道。”

“探寻和平之道?”赢锐重复这句话,忽然大笑,“好一个和平之道!陆弘倒是会说话。那朕问你,若朕不答应你们的条件,你们待如何?”

“外臣只负责传达善意,无权决策。”郑文渊不卑不亢,“但外臣离京前,我主曾说:‘国与国相交,如人相处,贵在诚信与尊重。若一方只知索取,不思回报,则非友也。’”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西秦百官怒目而视,有人手按剑柄。

赢锐盯着郑文渊,良久,缓缓靠回龙椅:“郑文渊,你很有胆色。不过,朕欣赏有胆色的人。这样吧,你们在咸阳多住些日子,好好看看我西秦是什么样子。至于两国之事……容后再议。”

这便是要扣留使团了。

郑文渊早有心理准备,躬身道:“外臣遵命。只是随行礼物中有易腐之物,还请陛下尽早收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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