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坚的神色严肃起来:“郑大人,实不相瞒,西秦边境守军极其精锐。他们的重步兵方阵,我曾远远观察过,纪律严明,悍不畏死。骑兵虽不及当年慕容家的‘苍狼卫’灵活,但冲击力极强,且装备精良。”
他走到地图前:“自陛下推行《归附部族安置法》以来,边境确实安宁不少,许多部落南迁归附。但西秦对此极为不满,多次派小股部队越境袭扰,绑架南迁部落头人,手段狠辣。”
“西秦军队的装备如何?”
“他们的铁甲锻造技术相当不错,铠甲覆盖率比我军普通步兵高。弓弩方面,”韩坚顿了顿,“似乎不及我们的改良弩射程远、精度高,但他们的弩箭更重,穿透力强。而且……”
“而且什么?”
“西秦有一种大型床弩,安装在城墙上,射程可达五百步,发射的特制箭矢能穿透普通盾牌和皮甲。我们在一次小冲突中缴获过一架残骸,已送回格物院研究。”
郑文渊将这些信息仔细记下:“西秦民情呢?可有商旅往来?”
“有,但不多。”韩坚道,“西秦对商人管制极严,所有进入西秦的商队都必须登记货物、人员,并缴纳高额关税。他们的关卡官员……很会索贿。而且西秦内部似乎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百姓不能随意迁徙,商人活动范围也受限制。”
“听起来,是个高度集权的国家。”
“比慕容家更甚。”韩坚压低声音,“慕容芷虽然强悍,但草原部落终究有相当的自主权。西秦不同,从我们接触到的逃难者和商人口中得知,西秦皇帝赢锐的权威无人敢挑战,所有官员、将领都直接向他负责,地方豪强被严重削弱。”
郑文渊沉思片刻:“如此集权,效率自然高,但一旦中枢决策失误,或者皇帝……”
“皇帝出事?”韩坚摇头,“那就全盘崩溃。不过赢锐正当壮年,且西秦皇族似乎有严酷的内部斗争传统,赢锐能登基,本身就是经历了血腥斗争的胜者,绝非庸主。”
第二天,使团在北原城休整补给。郑文渊特意去市场转了转,观察往来商旅。他发现,从西秦方向来的商人大多面色谨慎,言语不多,交易完成后匆匆离开,似乎不愿在外多待。而从江南来的商人则谈笑风生,有的甚至在北原城设立了固定货栈。
一个细节引起郑文渊的注意:西秦商人带来的货物,主要是毛皮、玉石、马匹,而购买的几乎全是铁器、茶叶、药品。尤其是铁器,西秦商人出价极高,但对铁器的质量要求也极其严格,会反复检查。
“他们在储备战略物资。”晚上,郑文渊在日志中写道,“西秦对铁的需求异常迫切,这或许说明其国内铁矿不足,或冶炼技术有瓶颈。此点值得深究。”
七日后,使团离开北原城,继续西行。越往西,景色越荒凉,绿色渐少,黄沙渐多。气候也变得干燥,昼夜温差极大。
按照计划,使团将在玉门关做最后一次大规模补给,然后正式进入西秦控制的区域。
玉门关守将李敢是沈元舟的老部下,参加过伏牛原会战,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更添凶悍之气。他接待使团时,特意提醒:
“郑大人,出关之后,一切小心。西秦的边境守将叫蒙毅,是赢锐的心腹,此人狡诈多疑,且对江南敌意很深。去年我们的一支巡逻队与西秦军发生摩擦,就是此人下令射杀了我方三名士兵,事后还宣称是‘误伤’。”
“蒙毅……”郑文渊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李敢凑近些,“使团中那位赵子诚赵郎中,最好低调些。我听说蒙毅对江南的军事体系很感兴趣,若知道有枢密院参谋随行,恐怕会格外‘关注’。”
郑文渊心领神会:“多谢李将军提醒。”
在玉门关休整三日,检查所有车辆、马匹、装备后,使团在一个清晨出关。
关门缓缓打开,门外是一条在戈壁中蜿蜒向西的商道,视野尽头是连绵的土黄色山峦。风卷起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郑文渊回头看了眼身后逐渐关闭的关门,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西方。
“出发!”
车队缓缓驶入茫茫戈壁,护卫骑兵在两侧展开警戒队形。太阳刚刚升起,将人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
同一时间,三江城,皇宫御书房。
陆弘站在那幅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使团预计的位置——玉门关以西三百里处。
柳明漪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盏参茶。
“陛下,该歇息了。”
陆弘没有回头:“明漪,你说,郑文渊此刻在想什么?”
柳明漪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地图:“在想如何完成陛下交付的使命,在想西秦到底是什么样子,或许……也在想能不能活着回来。”
“朕是不是太冷酷了?”陆弘突然问,“让百余人去闯龙潭虎穴。”
柳明漪沉默片刻:“陛下,若非必要,您不会走这步险棋。西秦之势,如乌云压顶,迟早要来。与其等他们准备万全突然发难,不如我们主动看清乌云里到底是什么。使团此行,是为万千百姓探路。”
“好一个‘为万千百姓探路’。”陆弘苦笑,“只是这探路之人,生死难料。”
“所以陛下才选了郑文渊。”柳明漪轻声道,“他虽为文官,但骨子里有侠气,重然诺,轻生死。当年他任县令时,为治水患,亲赴洪水最险处指挥三日三夜,堤坝保住了,他却大病一场。这样的人,明白自己此行意义。”
陆弘终于转身,接过参茶,却没有喝:“曦儿那边怎么样?西秦研究小组组建顺利吗?”
“很顺利。”柳明漪眼中露出欣慰,“曦儿这次很有章法。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以‘研讨商路优化’为名,在商学院设了个小院落,每周两次聚会。成员有枢密院的两个年轻参谋、礼部的主事、格物院的两位学者,还有商学院精通算学和贸易的三位博士。昨晚我去看了,他们正在分析西秦可能的经济结构,争论得很激烈。”
“争论好,最怕一团和气。”陆弘抿了口茶,“对了,你主持的那本《制度执行指导手册》,修订版进度如何?”
“已完成了七成。”柳明漪道,“根据各郡县反馈,增加了‘特殊情况处置流程’和‘基层官员裁量权使用指南’。特别是您上次提出的‘文化冲突调解’章节,我请了北庭都护府、望乡岛、南方边境的官员一起讨论,案例增加了三倍。”
陆弘点头:“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系统再完善,最终要靠人去执行。而人不是机器,会有情绪、会疲惫、会困惑。告诉执行者‘为什么这么做’,比单纯命令‘怎么做’更重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柳明漪看着陆弘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心中忽然一疼。这个男人,从三百人的寨子走到今天,肩上扛着一个帝国,一片文明,却从未真正轻松过。
“陛下,该睡了。”她轻声说。
陆弘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
“明漪,你说星星上有什么?”
柳明漪愣了愣,随即笑道:“格物院不是有观测记录吗?说是发光的石头,或者像太阳一样的大火球。”
“我不是问这个。”陆弘摇摇头,“我是说,如果星星上也有生灵,他们会不会也在看我们?也在想,那颗蓝色的星星上有什么?”
柳明漪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星空:“陛下是担心,我们与西秦的争斗,在更高的存在看来,就像蚂蚁打架?”
“不。”陆弘缓缓道,“我是想,如果真有更高的存在在看,我希望他们看到的是:在这颗星球上,有一种生灵,他们曾经愚昧、残忍、短视,但他们中的一部分,开始学会用理性构建秩序,用制度保障公平,用传承延续文明。虽然过程充满错误、反复、血腥,但他们没有停止向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就像我们。”
柳明漪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温暖而坚定。
“他们会看到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