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西秦使团在礼部官员陪同下,离开三江城,前往周边郡县考察。
按照日程,他们将访问两个地方:一个是三江平原腹地的“安平郡”,这是最早推行系统治理的模范郡;另一个是北方边境的“铁门郡”,这是新纳入统治、民族混杂的地区。
蒙毅明白,这是江南有意展示其治理的广度和深度——既有成熟的样板,也有新开拓的边疆。
第一站,安平郡。
车队沿着平整的官道行驶。道路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旁栽有行道树,每隔十里设有驿站和茶水铺。路况之好,让西秦使团成员暗自吃惊。
“周大人,”蒙毅在马车中对陪同的周文渊说,“这官道修得如此之好,想必花费不菲吧?”
周文渊微笑:“蒙大人有所不知,这路是‘以工代赈’修的。北征结束后,大量士兵解甲归田,又有北方流民南迁。朝廷便组织他们修路,发给工钱和粮食,既安置了劳力,又建了基础设施。”
“一举两得,”蒙毅点头,“那这修路的钱,从何而来?”
“部分来自朝廷拨款,部分来自地方商贾捐助。”周文渊道,“商贾知道路好了,货物运输就快,生意就好做,所以愿意出钱。朝廷则给予他们税收优惠,互惠互利。”
公孙衍在一旁记录。这种官商合作模式,在西秦很少见。西秦的工程,多靠徭役,百姓免费出力,怨声载道。
车队抵达安平郡城。郡城不大,但城墙坚固,城门处有士兵执勤,查验文书。见到礼部旗号,士兵行礼放行,但程序一丝不苟——登记车马人数,询问来意,记录时间。
入城后,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虽值冬季,但街上行人不少,市面繁荣。更让西秦使团惊讶的是,街道两旁的建筑高度、样式基本统一,招牌大小、悬挂位置也有规定,显得整齐有序。
“这是《城市管理细则》规定的,”周文渊解释,“招牌不能超出屋檐,不能遮挡窗户,字体要清晰。既美观,又安全——防风吹落伤人。”
尉缭感叹:“连招牌都要管,管得真细。”
“系统思维,就是注重细节。”周文渊道,“细节做好了,整体才能好。”
郡守府早已得到通报,郡守李丰率属官在府前迎接。李丰四十多岁,原为陆家寨老吏,因治理有方,逐步升迁至此。
“下官安平郡守李丰,恭迎蒙大人、周大人。”李丰行礼,不卑不亢。
蒙毅打量李丰。此人衣着朴素,面带风霜,一看就是实干之吏,不像西秦一些郡守那样养尊处优。
“李郡守不必多礼,”蒙毅道,“我等奉旨考察,多有叨扰。”
“不敢,请诸位大人入内。”
郡守府同样简洁,正厅挂着一幅巨大的郡域图,图上标注着农田、村落、道路、水利等,还有各种颜色的标记和数字。旁边有数排书架,摆满了文书档案。
“这是安平郡的全景图,”李丰介绍,“绿色是农田,红色是工坊,蓝色是水利,黄色是道路。数字是产量、人口、税收等数据,每月更新。”
蒙毅走近细看。图上信息极为详细,每个村落有多少户、多少田、多少粮,都标得清清楚楚。这种精细管理,西秦郡县望尘莫及。
“李郡守,”公孙衍问,“如此详细的数据,如何收集?又如何保证准确?”
李丰回答:“各乡设有‘乡吏’,各村设有‘村正’,负责统计本乡本村数据,每月上报。郡府有专人审核,并会不定期抽查。若发现虚报,严惩不贷。”
“抽查?如何抽查?”尉缭追问。
“比如粮食产量,”李丰道,“收获时节,郡府官员会随机选几个村,亲自下田测量。用标准斗秤,当场称量,记录在案。若与上报数据差距过大,就要彻查。”
王翦从军事角度想:这种精确统计能力,若用于军事,对粮草、兵力了如指掌,调度将极为高效。
“可否去乡村看看?”蒙毅提出。
“当然可以。”李丰道,“已安排去城西的‘柳林村’,那是本郡的模范村。”
车队出城西行,约半个时辰,抵达柳林村。村口立着石碑,刻着村名和建村时间。道路平整,房屋整齐,虽是农舍,但都结实干净。
村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叫柳老根,听说大官来,有些紧张,但说话实在。
“各位大人,柳林村共八十七户,三百二十一口人。耕地一千二百亩,其中水田八百亩,旱田四百亩。”柳老根如数家珍,“去年粮食总产……让俺想想,是三千六百石,平均亩产三石。缴税三百六十石,留种三百石,余粮两千九百四十石,人均九石多,够吃还有余。”
蒙毅暗自计算。人均九石粮,确实富足。西秦许多农民,人均能有五石就不错了。
“村里可有学堂?”淳于越问。
“有,有!”柳老根引路,“村东头就是学堂,娃子们都在那儿念书。”
学堂是三间瓦房,明亮整洁。二十多个孩子正在上课,有男有女,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教书先生是个年轻人,据说是政务学堂的毕业生。
“学的什么?”淳于越问。
“识字、算术、还有《乡约》。”柳老根道,“《乡约》就是咱们村的规矩,啥能做,啥不能做,写得明明白白。娃子们从小知道,长大了就不犯糊涂。”
蒙毅注意到,学堂墙上贴着几张纸。一张是“学生考勤表”,记录每个学生的出勤情况;一张是“学业进度表”,记录学习内容;还有一张是“优秀学生榜”,上面有几个孩子的名字。
“这榜上的孩子,有什么奖励?”蒙毅问。
“奖励可实在了,”柳老根笑道,“优秀学生,家里可以减一点税,孩子还能得纸笔。所以娃子们争着学,家长们也支持。”
李丰补充:“朝廷有令,每个村必须办学堂,所有孩子必须入学至少三年。学费全免,纸笔由村中公费提供。若有特别聪慧的,可推荐到县学、郡学继续读,费用由朝廷负担。”
公孙衍心中震动。普及教育,这是圣王理想,江南居然在实践。
随后参观农田。虽是冬季,但田里仍有作物——是越冬的油菜和小麦。田埂整齐,沟渠通畅,可见管理精细。
“这些田,是怎么分的?”蒙毅问。
柳老根答:“按户分,一人五亩口粮田,永远归自家种,不交税。多出来的,是‘承包田’,可以租种,交三成租给村里,村里用来办公事、养学堂、修水利。”
“若家里人多,田不够怎么办?”尉缭问。
“可以申请开荒,”李丰接话,“朝廷鼓励开荒,新开荒地,五年免税。也可以去工坊做工,或者经商。安平郡有十二个工坊,需要大量工人。”
“工坊?”徐福来了兴趣,“可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