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西秦使团抵达三江城外。
这是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足有二百余人。为首的使者名叫蒙毅,是西秦九卿之一的典客,正二品高官。随行人员包括副使、文书、护卫,还有六名所谓的“学者”——正是柳明漪报告中那六个背景可疑之人。
使团队伍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西秦尚黑,旗帜、服饰多为玄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威严。队伍中还有十几辆大车,装载着送给江南的礼物。
陆曦派出礼部尚书周文渊率队出城迎接。按外交礼仪,使团先被安置在城西的“国宾馆”——一座新建的、专门用于接待外宾的园林式建筑。
“蒙大人一路辛苦。”周文渊在国宾馆正厅接待蒙毅,礼仪周到,不卑不亢。
蒙毅年约五十,面庞瘦削,目光锐利。他打量着周文渊,又环视国宾馆的装饰——这里风格简洁雅致,没有金碧辉煌的奢华,但处处透着精心设计。门窗的尺寸、桌椅的高度、灯盏的位置,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形成一种和谐的秩序感。
“周大人客气。”蒙毅微微躬身,声音低沉,“久闻江南繁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国宾馆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匠心。”
周文渊微笑:“蒙大人过奖。江南崇尚实用与秩序,不喜铺张浪费。这国宾馆的设计,也是本着待客舒适、办事高效的原则。”
“高效?”蒙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周大人可否详解?”
“比如,”周文渊指着厅内的布局,“正厅用于正式会晤,东厢房设文书室,便于贵使处理公务;西厢房是休息室,内有床榻、书案、洗漱设施;后院有独立厨房,可依贵使口味准备饮食。各功能区明确,互不干扰,又能快速联通。”
蒙毅点点头:“确与西秦驿馆不同。我国驿馆,多是一个大厅,诸事皆在其中,虽然热闹,却也嘈杂。”
“各有各的妙处,”周文渊滴水不漏,“江南地小人稠,故讲究空间的充分利用。”
寒暄过后,周文渊将日程安排交给蒙毅:“蒙大人,这是贵使团在江南期间的大致安排。明日,陛下将在弘政殿接见贵使。之后几日,安排了参观讲武堂、政务学堂、格物院、工坊等处。贵团学者如有意,也可与江南学者交流。”
蒙毅接过日程表,仔细观看。表格清晰,时间精确到刻钟,地点、事项、陪同人员都列得明明白白。这种精细程度,让他暗暗吃惊。
“周大人,”蒙毅问,“这日程,是临时拟定的,还是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周文渊坦然道,“得知贵使来访后,礼部便根据《外宾接待规程》制定了三套方案,经陛下御批,选定此套。方案中考虑了各种可能,比如天气变化、贵使身体状况、突发事件等,都有应对预案。”
蒙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江南做事,果然讲究。”
“系统思维,让一切有序。”周文渊道,“若无系统,事到临头必然手忙脚乱。”
使团安顿下来后,蒙毅召集六名学者到自己房中密谈。房间已被仔细检查过,确认没有窃听装置——这是西秦军情司的标准程序。
“诸位,”蒙毅压低声音,“此次江南之行,表面是递交国书、商议边境,实则是观察江南虚实,评估其制度优劣。赢锐陛下有令:务必深入江南肌理,看清这个突然崛起的政权,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一名叫公孙衍的老学者点头:“蒙大人放心。我等六人,分研政治、法律、军事、经济、教育、技术。这几日,定会仔细观察,详细记录。”
另一名叫尉缭的中年学者补充:“尤其要注意江南的‘系统’。这个词在江南无处不在,似乎是其立国之本。我们要弄清,这‘系统’到底是何物,是真实存在,还是故弄玄虚。”
蒙毅道:“赢锐陛下最在意的是,江南的制度能否被复制。若能被复制,西秦也可借鉴;若不能,就要找出其弱点,加以利用。”
众人领命。他们知道,这次出使,关系到西秦对江南的长期战略。
与此同时,皇宫议事殿内,陆曦也在听取汇报。
“陛下,”柳明漪道,“西秦使团已安顿妥当。我们的人监视发现,蒙毅入住后,第一时间检查了房间各处,应是防窃听。随后,六名学者被召入房中密谈,约两刻钟。”
“密谈内容呢?”陆曦问。
“无法探知,”柳明漪摇头,“国宾馆在设计时,特意加强了隔音。但根据他们之后的行为,可以推测是在分配观察任务。”
她递上一份名单:“六名学者,公孙衍,研究政治制度;尉缭,研究法律;王翦,研究军事;李斯,研究经济;淳于越,研究教育;徐福,研究技术。都是西秦官方学府的顶尖人物。”
小陆曦插话:“父亲,西秦派这么多顶尖学者来,显然不只是为了递交国书。”
“当然不是,”陆曦道,“他们是来‘学习’的。想看看我们的系统到底怎么运作,有哪些优点可以借鉴,有哪些弱点可以利用。”
沈元舟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看!咱们的系统光明正大,不怕看!正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路比他们强!”
陆曦摇头:“老沈,不能大意。系统虽然公开,但核心原理需要理解才能复制。西秦的学者都是聪明人,如果他们真的理解了系统的精髓,回去加以改造应用,对我们就是威胁。”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把握一个度。让他们看到系统的成就,感受到系统的优越,但不能让他们轻易掌握系统的内核。尤其是一些关键的数据、流程、算法,要有所保留。”
柳明漪点头:“臣明白。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参观时,有人全程陪同。哪些可以详细讲解,哪些只能泛泛而谈,都有明确界线。”
“另外,”陆曦说,“我们也要观察他们。西秦的社会结构、统治方式、技术水平,我们也知之甚少。这次是个机会,可以从这些学者口中,间接了解西秦。”
他看向小陆曦:“曦儿,这次接待使团,你全程参与。多听多看多问,学习如何与异邦打交道。外交也是系统的重要一环。”
“是!”小陆曦兴奋道。
次日,弘政殿。
朝会特意简化,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陆曦端坐龙椅,柳明漪、沈元舟、周文渊等重臣站在前列。
“宣西秦使臣蒙毅觐见——”太监高声道。
蒙毅带着两名副使,六名学者,以及数名护卫,缓步走进大殿。使者们按西秦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这是西秦见君的礼节,不是跪拜。
不少江南官员微微皱眉。在他们看来,面见皇帝不跪,是失礼。
但陆曦面色如常:“蒙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蒙毅抬头,第一次看清这位传说中的江南之主。陆曦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平和,目光清澈,没有帝王常有的威严霸气,反而有一种学者般的沉静。
“外臣蒙毅,奉大秦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会江南皇帝陛下。”蒙毅从怀中取出国书,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