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庐州。
春雨连绵,运河水位上涨。原本应该在前一个月完工的清淤工程,因为设计缺陷被迫返工,工地上泥泞不堪,民夫们冒着细雨在泥水里忙碌,个个脸色疲惫。
州府派来的督工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吏,此刻正躲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对着账册发愁。
“这返工的费用,比原预算多了三千两,工期还要延长一个月……这下年底考核,别说升迁,能保住官位就不错了。”刘督工唉声叹气。
旁边的副手低声道:“大人,要不……咱们在报告里动动手脚?就说是因为连日大雨导致工程延误,费用超支也是因为材料涨价……”
“你当上面是傻子?”刘督工瞪眼,“工部现在查得严,柳尚书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去年青州那个知府,就是因为虚报工程进度被查出来,直接革职流放!”
“那怎么办?”
刘督工抓了抓头发,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不是说新出了个‘特事特办’的细则吗?咱们这情况,算不算‘特事’?”
副手迟疑:“细则还没正式下发,而且……咱们这问题,说到底是当初审核不严,是咱们自己的责任。申请特事特办,不等于承认错误吗?”
“承认错误也比被查出来强!”刘督工下了决心,“马上写报告,如实说明情况,申请特事特办,追加预算,延长工期。态度诚恳点,说不定上面能从轻发落。”
“是。”
报告快马加鞭送到三江城工部时,已经是四月底。
柳明漪看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眉头紧锁。她叫来负责水利工程审核的主事官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张,在工部干了二十年,向来以严谨着称。
“张主事,庐州运河清淤工程的设计审核,是你经手的吧?”
张主事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
“柳……柳尚书,这份设计图,当时是同时送来的预算和设计,按照新流程,要求在三天内完成审核。那段时间正好是春汛预报期,下官手头有十几份紧急文件要处理,所以……所以就粗略看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盖章了……”
“粗略看了一下?”柳明漪声音冷了下来,“张主事,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粗略看了一下’,现在庐州的工程要返工,多花三千两银子,耽误一个月工期?这三千两,够一百户百姓一年的口粮!这一个月,如果运河在汛期前不能疏通,万一决堤,下游三个县的百姓怎么办?”
张主事冷汗直冒:“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柳明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明白,这不仅仅是张主事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系统在追求效率时,忽略了质量底线。
“张主事,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她最终说道,“这个案子,我会亲自处理。”
张主事面如死灰地退下。
柳明漪拿着报告,去找陆曦。
陆曦正在格物院,看一群年轻学者捣鼓一个奇怪的装置——用铜管和玻璃做的,据说能演示“气压”原理。他听得很专注,直到柳明漪进来,才回过神来。
“明漪,怎么了?”
柳明漪把报告递给他。陆曦看完,沉默良久。
“这就是我们担心的。”他最终说,“流程简化了,效率提高了,但人的责任心反而下降了。因为流程没有告诉他们,质量比速度更重要。”
“张主事已经停职了。”柳明漪说,“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他一个人。现在整个官僚系统,都在追求‘按时完成’、‘不超预算’这些硬指标,却忘了这些工程最终是给百姓用的,质量才是根本。”
陆曦点头:“所以‘特事特办’细则必须尽快推出。但更重要的是,要在整个系统里重新树立‘质量第一’的理念。这样,你起草一份《工程质量终身负责制》草案,明确规定,谁审核,谁签字,谁负责。工程出了问题,无论过了多少年,都要追责。”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个好!让官员们知道,他们盖下的每一个章,都背负着责任。”
“还有,”陆曦补充,“以后重大工程的设计审核,不能只看图纸,审核官员必须亲自去现场勘查。预算审核可以快,但技术审核必须慢,必须细。”
“明白。”
两人正说着,格物院院长——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姓宋,兴冲冲地跑进来。
“陆公子!柳尚书!你们来看,我们做出来了!”
陆曦和柳明漪跟着宋院长走到后院。那里摆着一个奇怪的机器:一个巨大的铜制锅炉,连着活塞和曲轴,下面烧着火。
“这是……蒸汽机?”陆曦惊讶。
“只是最原始的模型!”宋院长兴奋地说,“按您之前提的设想,我们反复试验,终于能让活塞动起来了!虽然力量还很小,只能带动这个小轮子转,但原理通了!原理通了!”
陆曦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轮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C级技术,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他早就知道原理,但一直不敢轻易拿出来——技术跃进太快,社会跟不上,反而会带来灾难。
但现在,格物院的学者们靠自己的摸索,做出了雏形。
“宋院长,你们做得很好。”陆曦郑重地说,“但这个技术,暂时不要对外公开,更不要想马上应用。它的潜力太大,也太危险。你们继续研究,改进效率,降低成本,但记住,慢慢来。”
宋院长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老朽明白。不过陆公子,这个原理如果真的能成熟,将来可以用于矿山排水、纺织机械,甚至……带动车辆船只,不用人力畜力!”
“我知道。”陆曦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们的研究很重要。但技术就像孩子,要慢慢养,不能拔苗助长。经费方面,我会继续支持,但你们也要注意,多研究一些能马上改善民生的东西,比如改良农具、纺织机、水利设备。”
“是是是,老朽明白。”
离开格物院,陆曦和柳明漪走在回衙门的路上。暮春的风很暖,路边的槐花开了,香气扑鼻。
“你真的不想快点推广蒸汽机?”柳明漪问。
“想,但不敢。”陆曦诚实地说,“技术变革太快,会打乱整个社会结构。现在的手工业者、车夫、船工,数以百万计。如果突然出现不用人力的机器,他们怎么办?社会动荡,比技术落后更可怕。”
柳明漪若有所思:“所以你要慢慢来,让社会有时间适应。”
“对。而且……”陆曦苦笑,“我现在头疼的是官僚系统僵化的问题。如果连现有的制度都运转不好,哪有精力去推动技术革命?”
柳明漪也笑了:“也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两人回到工部衙门,却见宇文贺在门口等着,神色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