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一役的硝烟散去,草原的四月天,风里终于有了暖意。
慕容芷站在被俘的宇文护面前,这位昔日的草原权贵如今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却仍然梗着脖子,眼中是不甘与愤怒。拓跋雄持刀立在旁侧,周围是肃立的草原骑兵和江南步兵——这种南北军队并肩而立的场景,在几个月前还难以想象。
“宇文护,”慕容芷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勾结西秦,出卖草原,策划边境事端,引狼入室。按草原律法,当处极刑,夷其三族。你可认罪?”
宇文护冷笑:“慕容芷,你勾结南蛮,设局陷害忠良,才是草原的罪人!老夫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草原不被江南同化!你问问这些将士,问问草原的子民,他们愿意变成江南人吗?”
这话尖锐。周围不少草原士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慕容芷没有立刻反驳。她转身,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宇文贺:“宇文贺,你是他的孙子,也是举报他的人。你说说,他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草原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宇文贺身上。这个年轻人咬着嘴唇,良久,深吸一口气。
“祖父,”他声音发颤,“您从小就教我,草原男儿,顶天立地,恩怨分明。可您做的这些事……勾结西秦,出卖三郡,引外敌入草原,这是顶天立地吗?您说江南是同化,可您看到的只是江南的制度、技术。我在江南学习这几个月,看到的是江南人如何用制度让百姓安居,用技术让土地增产,用教育让寒门子弟也能出人头地。他们的‘同化’,是让你变得更强大,而不是让你失去自我。”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坚定:“祖父,您害怕的,根本不是江南的同化。您害怕的,是江南的制度会让您这样的贵族失去特权,会让您无法再随意决定牧民的生死,无法再独占草原的资源。您要维护的不是草原的根本,是您自己的地位!”
这话一针见血。宇文护脸色涨红,却无言以对。
慕容芷这才开口:“宇文护,你听见了吗?连你的孙子都看得清楚。草原要强大,不是靠闭关自守,不是靠出卖领土,是靠学习、改变、自强。江南有江南的长处,草原有草原的根本。真正的强大,是能吸收别人的优点,又不失去自己。”
她看向周围所有士兵,声音提高:“今日之战,江南沈将军率军来援,与我们并肩作战,不是为了侵占草原一寸土地,是为了揪出勾结外敌、出卖草原的内奸!是为了草原和江南共同的和平!如果江南真想入侵,今日来的就不只是五千兵马,而是五万、十万!他们为何不趁乱进攻?因为他们守信!”
沈元舟这时拍马过来,粗声粗气道:“慕容郡主说得对!老子虽然不喜欢你们草原人动不动就骑马砍杀,但更看不惯勾结西秦这种下作事!草原的事草原人自己处理,引西秦人进来算什么本事?”
这话糙理不糙。草原士兵们互相看看,心里的疙瘩松动了一些。
慕容芷下令:“将宇文护押回龙城,公开审理。所有证据——与西秦的密信、囤积武器的账册、策划边境事端的口供——全部公之于众。让草原各部族长、所有牧民都来看看,这个所谓的‘草原救星’,到底做了些什么。”
“是!”
宇文护被押下去时,最后看了一眼宇文贺,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宇文贺别过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慕容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草原会记住你的勇敢。”
“郡主……”宇文贺擦着眼泪,“我……我是不是不孝?”
“孝分大小。”慕容芷说,“顺从长辈是孝,但让长辈不犯大错、不遗臭万年,是更大的孝。你今天阻止了你祖父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这是救他,也是救宇文家。”
这话让宇文贺心里好受了一些。
另一边,沈元舟和陆曦派来的特使——工部郎中王诚,正在清点战利品和商议后续。
“沈将军,”王诚拱手道,“陆公子有令,此战所有俘获的宇文部兵马、物资,一律交由慕容郡主处置。江南军队只取回自己的箭矢损耗,不拿草原一针一线。”
沈元舟咧嘴一笑:“那小子还算懂事。老子本来也没打算要什么,演戏演全套嘛。”
王诚也笑了,压低声音:“将军,这场戏演得真漂亮。陆公子在后方紧张得一夜没睡,就怕出什么岔子。”
“紧张个屁!”沈元舟哼了一声,“老子打仗几十年,真仗假仗还分不清?就是那些小兔崽子,演戏太投入,有几个真挨了刀,回去得好好犒劳。”
“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负伤的将士,双倍抚恤,记功。”
两人正说着,慕容芷走了过来。沈元舟收起嬉笑,正色拱手:“郡主。”
“沈将军辛苦了。”慕容芷还礼,“此次若无江南配合,宇文护这个毒瘤难以铲除。我代草原谢过。”
“客气啥。”沈元舟摆摆手,“不过郡主,有句话我得说。宇文护虽然抓了,但他那些党羽还在,西秦那边也没死心。接下来,你这边压力可不小。”
慕容芷点头:“我明白。宇文护经营多年,漠北三郡的守旧贵族不少都和他有牵连。这次要借审理宇文护的机会,一并清理。至于西秦……”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敢伸手,我就敢剁。”
“好气魄!”沈元舟竖起大拇指,“不过西秦兵强马壮,不好对付。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陆曦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做事靠谱。”
“我会的。”慕容芷顿了顿,“也请转告陆公子,他的信任,我不会辜负。”
“一定带到。”
当日下午,江南军队拔营南返。临行前,两军士兵竟然有些依依不舍——这几天的“并肩作战”,虽然大部分是演戏,但同吃同住,互相包扎,反而生出些战友情谊。有草原士兵送江南士兵自制的皮囊,江南士兵则回赠随身带的干粮和伤药。
宇文贺站在营门口,目送江南军队远去。他身边站着拓跋雄。
“宇文贺,”拓跋雄说,“郡主让你跟我回龙城。这次的事,你立了大功,郡主会重重赏你。”
宇文贺摇头:“拓跋将军,我不想要赏赐。我只想……继续回江南学习。”
拓跋雄一愣:“还去?你祖父刚被抓,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宇文贺诚实地说,“但我更怕自己变成祖父那样的人——固步自封,以为守住旧规矩就能守住一切。我在江南看到的,是一个不同的世界。我想弄明白,草原到底该走什么样的路。”
拓跋雄看着他,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行,我去跟郡主说。不过你得先回龙城一趟,把这次的事彻底说清楚。之后你想去哪儿,随你。”
“谢将军!”
大军返回龙城,沿途牧民看到被押解的宇文护,议论纷纷。慕容芷早有准备,派出宣传队,将宇文护的罪行编成通俗的歌谣,在沿途传唱。歌谣里不提南北之争,只提“出卖草原引豺狼”,这招很有效——草原人最恨背叛。
四月初十,龙城。
公开审理在城中心的大广场举行。慕容芷亲自主持,各部族长、长老、普通牧民,来了上万人。宇文护被押上台,所有证据一一展示:与西秦往来的密信(宇文贺提供的那封)、囤积武器的账册、策划边境马匪袭击的口供……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当念到“割让西部三郡给西秦”时,全场哗然。西部三郡是草原最丰美的牧场之一,那里有数十万牧民。宇文护为了个人权力,竟然要把这些土地和人卖给西秦!
“杀了他!”
“叛徒!”
群情激愤。宇文护脸色灰败,终于低下了头。
慕容芷当庭宣判:宇文护叛国罪成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宇文家族参与谋反者,依律处置;未参与者,不予株连。宇文贺大义灭亲,有功,赏黄金百两,赐“忠勇”牌匾。
行刑时,宇文贺没有去看。他坐在慕容芷专门安排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喊声,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