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风渐暖,三江城的柳树抽出新芽。
皇家学堂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学生——三十六名北方贵族子弟。这是根据《望江驿协定》扩大交流的一部分,但这次不是学徒,是正式学生,要在这里学习三年。
领队的是宇文贺的堂弟,宇文礼,十七岁,宇文护的孙子。这个身份很敏感——宇文护是守旧派首领,他的孙子却来江南学习,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陆曦亲自去学堂迎接。他看见宇文礼时,愣了一下——这少年眉宇间有种熟悉的傲气,很像当年的慕容冲,但又多了一丝阴郁。
“宇文公子,欢迎来到江南。”陆曦伸出手。
宇文礼打量了他几眼,才慢慢伸出手:“陆公子,久仰。”
握手时,陆曦感觉到对方手上的老茧——那是长期练武留下的。看来宇文护把这个孙子培养成了文武全才。
“住处已经安排好,就在学堂东院。”陆曦说,“课程方面,上午学经史子集,下午学格物算术,晚上有选修课,包括江南的礼仪、音乐、绘画等。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提。”
宇文礼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不屑藏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问题开始出现。
先是礼仪冲突。江南讲究“礼多人不怪”,见面要行礼,说话要委婉;草原崇尚直接,看不惯就说。北方学生觉得江南学生“虚伪”,江南学生觉得北方学生“粗鲁”。
再是学习方式。江南的教学重视背诵和理解,作业多,考核严;草原的教学重视实践和讨论,相对宽松。北方学生不适应,有人公开抱怨“学这些有什么用”。
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发生在二月初十。
那天下雨,体育课改在室内。教武术的师傅是沈元舟的老部下,对北方学生格外严格。轮到宇文礼对练时,师傅指出他一个动作不规范。
“草原上不是这样打的。”宇文礼不服。
“这是江南的武术,就要按江南的规矩来。”师傅说。
“草原的武术杀过敌,江南的武术杀过吗?”
这话很刺耳。师傅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气氛紧张起来。其他学生围过来,南北学生分成两拨,互相瞪视。
正好陆曦来学堂视察,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廊下观察。
宇文礼扬起下巴:“我说错了吗?草原勇士靠真刀真枪打天下,江南人就会耍花架子。”
一个江南学生忍不住反驳:“你们草原人厉害,怎么还要来江南学习?”
“你!”宇文礼握紧拳头。
眼看要打起来,陆曦走了过去。
“都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安静了。
师傅连忙行礼:“陆公子,是……”
“我都听到了。”陆曦打断他,看向宇文礼,“宇文公子,你说江南武术没杀过敌?”
宇文礼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
陆曦没回答,转向师傅:“李师傅,你给宇文公子演示一下‘江南武术’。”
李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走到场中,拿起一根木棍:“宇文公子,请。”
宇文礼也拿起木棍,摆出草原摔跤的起手式。
两人交手。李师傅的棍法看似简单,但每一招都精准狠辣,专攻要害。三招过后,宇文礼的木棍脱手,人也被逼到墙角。
“这叫‘拦腰棍’,”李师傅收棍,“看似打腰,实际攻手。战场上,敌人兵器脱手,你就赢了。”
宇文礼脸色涨红。
陆曦这才开口:“宇文公子,江南武术不追求好看,追求实用。你祖父宇文护将军应该知道,二十年前的阴山之战,沈元舟将军就是用这套棍法,单挑三个草原勇士,全部生擒。”
他顿了顿:“武术没有高下,只有用得好不好。草原的摔跤厉害,江南的棍法也有长处。来江南学习,不是要你放弃草原的东西,是要你学到更多东西。”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宇文礼低下了头。
“还有你们,”陆曦看向其他学生,“南北各有长短,该做的是互相学习,不是互相鄙视。从今天起,体育课南北学生混合编组,互相教授本地的武术和运动。”
他看向宇文礼:“宇文公子,你愿意教大家草原摔跤吗?”
宇文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愿意。”
“好。”陆曦笑了,“李师傅,你也教教草原的孩子们江南棍法。记住,教就要认真教,学就要认真学。”
冲突化解了,但陆曦知道,根本问题没解决。这些北方贵族子弟,骨子里看不起江南,这种观念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他去找柳明漪商量。
“这是正常的文化碰撞。”柳明漪很平静,“当年我们推行新政,江南的士绅也抵触。改变人的观念,需要时间,更需要方法。”
“什么方法?”
“让他们看到江南的好,不是用说的,是用体验的。”柳明漪说,“安排他们去农家住几天,体验耕作;去工坊干几天,体验劳作;去市井转几天,体验生活。当他们亲身体会到江南百姓的勤劳、智慧、善良,观念自然会变。”
陆曦觉得有理。他让学堂调整教学计划,增加“社会实践”环节。
二月十五,第一批北方学生被分配到城外的农庄。宇文礼分到的是一个普通农户,姓王,家里五口人,种着十亩水田。
第一天,王老汉教宇文礼插秧。宇文礼从没干过农活,笨手笨脚,插的秧东倒西歪。
“宇文公子,你这样不行。”王老汉耐心示范,“手要稳,腰要弯,两腿要分开站。你看,这样……”
宇文礼学了半天,累得腰酸背痛,才勉强插了一小片。看着王老汉轻松熟练的样子,他第一次感到了差距——这不是武艺的差距,是生存技能的差距。
晚上吃饭,王家的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小碟咸鱼。但王家人吃得很香,还不断给他夹菜。
“宇文公子,多吃点,干农活累。”王老汉的妻子,一个慈祥的老妇人说。
宇文礼看着碗里的饭,忽然问:“王大爷,你们一年能挣多少钱?”
王老汉算了算:“十亩地,一年收成大概三十石稻谷。自家留十石吃,卖二十石,能得二十两银子。农闲时我去城里做短工,还能挣五六两。加起来,够一家吃喝,还能存点。”
“二十多两……”宇文礼喃喃自语。他一身衣服就不止二十两。
“钱不多,但日子过得去。”王老汉笑呵呵的,“前年朝廷修水渠,我们的田都能浇上水了;去年孩子上学,朝廷减免了学费;今年听说还要推广新稻种,产量能更高……日子越来越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