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防空洞的空气湿冷粘稠。
赵启明站在距离报废绿皮火车十米远的地方。灰色定制西装连个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锃亮。这副打扮放在国贸cbd的写字楼里毫无违和感,偏偏他此刻站在几百口画着朱砂六芒星的黑棺材中间。 陆渊趴在破烂的车厢门框上,左手揣在工装裤兜里,右手把夺萃之镰拄在防弹钢板上撑着身体。 “赵家也开始干复印店的买卖了?” 陆渊看着对方手里的黑色文件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个硬壳文件板上,密密麻麻贴着不下五百张半枚草莓贴纸。每一张的撕裂边缘都分毫不差,连上面沾染的陈旧血迹和散发出来的腐烂草莓味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陆掌柜是内行,自然知道因果线这种东西最怕绝版。” 他说话的语速很平稳,带着一种大企业hR通知面试结果的机械感。 “长藤资本在燕京扎根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备份数据倒是很在行。只要有一点源头法则的残渣,我们的流水线就能把它变成标准化的制式产品。这几百个锚点,对应这几百个合法的提货通道。” 陆渊脑子里快速拨弄着算盘。 量产因果线。把赵淑兰留下的单向通道锚点复制几百份。 01号那个老赖死前捏碎青铜魔方,根本不是为了拉着所有人陪葬。他是利用天网雷霆洗地的盲区,把三十万命格的巨额债务强行拆分,打包转移给了这几百口棺材。 赵家要的从来不是小鱼这个人。他们要的是小鱼身上那个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合法性,用来激活这几百个备用容器,彻底洗白那笔三十年积累下来的非法数据。 “通道再多,没有发件人的底单,也就是个摆设。” 陆渊用指关节敲了敲夺萃之镰的暗红色刀背。 “你手里全是右半边。左半边在我这。我不盖章,这几百口棺材连盖都掀不开。” 赵启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纯黑色的钢笔,按下笔帽。 “所以老太爷派我来收开箱费。” 他把文件板往前递了递。 “您把剩下的半张贴纸交出来。这趟车上的所有人,都能在赵家祠堂领到一个合法的地上户口。01号死了,三十万命格的烂账已经清了。大家双赢。” 楚歌靠在刘波的医疗舱上,手里那根弯成麻花的通红生铁管子还在滋啦冒烟。 “老陆。这孙子在拖延时间。” 楚歌压着嗓子。 “那些棺材上面的朱砂阵法,在吸地下的冷气。” 陆渊瞥了一眼广场深处。 几百具黑色棺材表面的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原本浓烈的防腐剂味道被一种更加刺鼻的高维乱码气息掩盖。棺材盖板下发出的喀啦摩擦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把钝锯子在同时拉扯木头。 “不用交贴纸。” 林清寒靠在车厢冰墙上,灰蓝色的眼睛里爬满血丝。她指尖勉强凝结出一根手指长的冰刺,呼吸极度不稳。 “直接杀了他。没了接头人,这些棺材就是死物。” 陆渊没动。 “杀他没用。” 他盯着赵启明胸口那枚【燕京赵家-特别行动处】的银色铭牌。 “这只是个客服。真把客服弄死了,公司的账单该寄还是得寄。” 陆渊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半张破烂的草莓贴纸。 那是真的原件。上面还残留着王建国七年前留下的高维波动,以及赵淑兰亲手按上去的死印。 看到这半张贴纸,赵启明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拿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往前迈了半步。 “陆掌柜是个聪明人。” “聪明你大爷。” 陆渊直接把那半张贴纸,按在了夺萃之镰的刀刃上。 “搞批发的,也敢来旧物街要账。你们长藤的法务部没教过你,假冒伪劣产品是要被工商局没收的吗?” 赵启明半张着嘴,原本尽在掌握的表情剧烈晃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 他连那套客套话都顾不上维持了,厉声喝道。 陆渊没搭理他。他握着镰刀的右手猛地用力,暗红色的刀刃直接割破了贴纸,顺带着划开了自己手心刚结痂的伤口。 黑色的血涌出来,混杂着灰黑色的诅咒脉络,瞬间把那半张草莓贴纸染成了纯黑色。 “老司机!” 陆渊头也不回地大吼。 “天网底层逻辑里,有没有关于同一编号凭证出现复数重叠的防伪预案!” 控制台前的幽灵驾驶员死死抓着生锈的方向舵,那张和陆渊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种看疯子的表情。 “有!底层防盗窃排异协议第七条,同源因果线出现重复时,以带有原初死印的标的物为主,强制销毁所有复制品!” 他看着陆渊手里的动作,声音都在劈岔。 “但你把原件给污染了!你身上的诅咒是旧物街的黑户数据,你把它混进第一顺位的凭证里,天网会把原件和复印件一起当成非法垃圾清理掉!” “要的就是它一起清理。” 陆渊咧开嘴,把那张纯黑色的贴纸直接贴在生铁车厢的外壁上。 “我这叫主动上交违禁品。申请官方打假。” 滴—— 整个燕京北三环地下防空洞里,再次响起了那种极其呆板的机械电子音。 原本已经崩塌的雷霆矩阵没有重组。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那些青灰色的水泥地砖缝隙里,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检测到编号h0006因果锚点出现严重逻辑冲突。” “发现复数复制体。” “发现原件存在非法污染残留。” “启动绝命死当清算程序。执行方式:强制物理核销。” 赵启明手里的黑色文件板突然开始发烫。 他低头一看,那些整整齐齐贴在上面的半张草莓贴纸,边缘开始往外渗出黑水。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冲天而起。 “老太爷的备用计划绝对合法!天网没有权限销毁长藤的资产!” 赵启明急了。他直接丢掉手里的钢笔,双手死死按住那个文件板,试图用身上的制式灵力去压制那些正在自燃的贴纸。 没用。 天网底层的死当锁链不讲道理。 十几条手腕粗的暗红色铁链,直接从地下的水泥缝隙里钻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了赵启明的双腿。 “开棺!” 赵启明被死当锁链猛地往下一拽,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冲着广场深处歇斯底里地咆哮。 “强行开棺!把账本抢过来!” 砰!砰!砰! 几百口黑色棺材的盖板,在同一秒钟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掀飞。 厚重的实木盖板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纸灰。 楚歌扛着生铁管子,一瘸一拐地挡在车厢破口处,死死盯着那些敞开的棺材。 “操。” 楚歌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管子差点掉地上。 没有深渊怪物。没有高维触手。没有长满肉瘤的异变体。 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是人。 几百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穿着江城第一转职医院那套条纹病号服。每个人的右手手腕上,都戴着一根洗得发黄的塑料腕带。 腕带上印着一排黑字:【wLY-0712】。 王立言。 全都是王立言。 这些备用皮囊没有五官,脸上的位置是一片平坦的白纸。但他们的体型、骨架、甚至脖子左侧那颗不起眼的黑痣,都和真正的王立言分毫不差。 “第七号替代品算个屁。” 幽灵驾驶员靠在控制台上,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把整个江城第一医院的备用停尸房都给搬空了。赵家造了一条王立言的克隆流水线。” 几百个无面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白纸一样的脸对准了破烂的绿皮火车。 他们没有眼睛,但陆渊能感觉到几百道阴冷的视线同时锁定了自己手背上的诅咒纹路。 “陆掌柜。” 赵启明半截身子已经被死当锁链拖进了地下的裂缝。他双手死死抠着水泥边缘,指甲翻卷出血。 “这几百个皮囊,都带有王立言的命格残渣。它们是天网系统里合法的待认领货物。” 他吐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血。 “你毁了锚点没用。01号死前,已经把三十万命格的接收端,绑在了这些皮囊身上。只要它们接触到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赵启明转动眼珠,死死盯住躲在陆渊腿边的小鱼。 “只要碰到她一根指头。这笔账,赵家就彻底接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当锁链猛地收紧。 赵启明整个人被彻底拖入地下裂缝。水泥地面重新合拢,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哗啦。 几百个无面人同时从棺材里翻出来。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几百双惨白的脚踩在满是纸灰的水泥地上,像一片灰色的潮水,直奔017号专列涌来。 “挡住他们!” 陆渊一把将小鱼推到控制台下面,左手夺过楚歌扛着的刘波医疗舱,往车厢深处一推。 “老司机!关门!” “门他妈早就被雷劈没了!” 幽灵驾驶员抓着一把消防斧,挡在控制台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无面人已经扑到了车厢边缘。他们没有使用任何超凡能力,全凭肉体的力量往破口里挤。 楚歌抡起通红的生铁管子,一棍子砸在最前面那个无面人的脑袋上。 噗嗤。 生铁管子直接砸穿了那张白纸一样的脸。没有脑浆,只有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喷出来。 那个无面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双手死死抓住楚歌的管子。后面几个无面人顺势踩着同伴的肩膀,直接越过楚歌的防线,扑向车厢深处。 “滚开!” 林清寒强撑着站起来,手里那根手指长的冰刺直接扎进一个无面人的胸口。极寒本源爆发,把那个无面人冻成了一座冰雕。 但更多的灰色病号服涌了上来。 冰雕被后面的无面人硬生生挤碎,碎冰混着福尔马林溅了林清寒一身。她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在铁壁上,软绵绵地滑倒。 “这些东西不讲数值法则!” 幽灵驾驶员一斧子砍断了一只伸向小鱼的手。 “它们是纯粹的因果容器!物理攻击只能毁掉皮囊,毁不掉里面绑定的三十万命格!” 陆渊拖着断腿,站在车厢中央。 他手里的夺萃之镰已经砍翻了五六个无面人。暗红色的刀刃上沾满了福尔马林,连诅咒脉络都被这种高浓度的防腐剂压制得有些萎靡。 潮水一样的病号服正在疯狂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距离控制台下的小鱼,只剩不到三米。 “物理攻击没用。” 陆渊反手一刀,把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无面人腰斩。 “那就用账本跟他们对账。” 他把夺萃之镰往地上一插,左手直接摸向贴身的口袋。 那本从江城安平殡仪地下18层带出来的《旧账册正本》,被他一把拽了出来。 账本封面上的暗金色死印,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散发出一股让所有无面人都为之一顿的威压。 “老陆!你疯了!” 楚歌一管子扫开三个无面人,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账册上记着你欠天网的三百零七万违约金!你现在掏出来,是嫌死当锁链来得不够快吗!” “旧物街的规矩。欠债的是大爷。” 陆渊翻开账本,直接翻到记录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掌柜:陆渊。负债:三百零七万点命格违约金。】 陆渊没有犹豫,他把右手手心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直接按在了这行字上。 黑色的血瞬间渗透了泛黄的纸张。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再次扑上来的无面人。 “天网底层财务系统听着。” 陆渊的声音通过车底的广播,在整个地下防空洞里回荡。 “申请债务重组。” “目标对象:前方所有佩戴wLY-0712腕带的合法皮囊。” “我,安平殡仪现任掌柜陆渊。自愿将名下三百零七万点命格违约金,全额过户给这些合法继承人!”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连那些没有脑子的无面人,都在这一秒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三百零七万的负债。 去砸三十万的资产。 天网的主核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过载声。 一张轻飘飘的催款单,从半空中凭空凝聚,缓缓落在最前面那个无面人的白纸脸上。 那是天网底层的死当催收印记。 “查收吧,孙子们。” 陆渊靠在夺萃之镰上,大口喘着气。 “这才是真正的,大通货膨胀。” 轰! 几百个无面人的身体,在同一时间,由内而外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些用来装载三十万命格的皮囊,根本承受不住三百万违约金的强制挤兑,开始像吹炸的气球一样疯狂膨胀。 就在这时。 防空洞顶部的老式扩音喇叭里,突然传出一个极其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算计。” 那个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用天网的坏账去砸长藤的坏账。陆掌柜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比李国栋还要绝。” 扩音器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这趟安平殡仪的专列,底单上填的收件人,到底是谁?” 陆渊的后背猛地拔直。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旧账册。 那上面刚刚过户出去的三百零七万负债,并没有在无面人身上引爆。 而是顺着某条隐藏极深的因果线,倒流回了017号火车的炉膛里。 那个已经熄火的生铁炉膛,突然爆发出一团幽绿色的高维火焰。 火焰中,一张和陆渊一模一样的脸,缓缓浮现出来。 “好久不见。” 那张脸看着陆渊,嘴唇无声地开合。 “我这个推演残渣,终于等到你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