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绿皮火车的底盘下面,那种极有规律的敲击声顺着生铁板传上来,一下一下砸在陆渊的耳膜上。 “小鱼,外婆来接你回家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纯正的江城口音,温和得像是在跟邻居借半头蒜。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楚歌扛着刘波的医疗舱,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那条刚解冻的腿猛地绷紧,手里那根烧得通红的生铁管子重新举了起来。 林清寒靠在冰墙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小鱼缩在控制台下面,手脚并用地往陆渊身边爬。她两只手死死抱住陆渊那条没断的左腿,把脸埋在他的工装裤上。 “老哥。” 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控的战栗。 “底下那个不是外婆。” 她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生铁底板上的一处凹陷。 “那是一团黑色的烂泥。它身上全是偷来的红线,线都发臭了。它在嚼外婆的因果线。” 陆渊没出声。 他满是黑灰的右手抓着那张刚刚从碎铜片里飘出来的挂号单。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江城南山精神病疗养院】。 【患者姓名:陆渊】。 【就诊时间:七年前的今天】。 【诊断结果:重度被害妄想,伴随幻觉。建议强制收容】。 陆渊把这张轻飘飘的纸片拍在控制台边缘。 七年前。南山精神病疗养院。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零号车厢发车、面前这个幽灵驾驶员死在时间缝隙里的时候。 王建国七年前就把他算计进去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这是一场长达七年的强制收容。01号内鬼死后爆出这东西,说明天网主核的底层逻辑里,陆渊这个身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一个精神病患者,怎么可能合法继承三十万命格的遗产? 咚。咚。咚。 敲击声变大了。 车厢中央的那块生铁底板,肉眼可见地往上凸起了一块。 “小鱼,怎么不给外婆开门啊。” 底盘下的声音变了。原本温和的江城口音褪去,变成了一种指甲挠玻璃的尖锐噪音。 “外面好冷,外婆的手都冻僵了。快把门打开,外婆给你带了草莓糖。” 嘎吱。 生铁底板裂开一条细缝。 一根惨白的、泡得发胀的手指,从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来。手指的关节上,戴着一枚暗金色的顶针。那是赵淑兰生前缝补衣服时常戴的物件。 楚歌咬着牙,抡起通红的生铁管子就要往下砸。 陆渊抬起那条脱臼的左臂,用肩膀猛地撞在楚歌的胸口上,把他硬生生撞退了两步。 “别碰它!” 陆渊压着嗓子低吼。 他转身看向那个靠在控制台旁边的幽灵驾驶员。 “老司机。这单子你见过吗。” 幽灵驾驶员凑过来,看清挂号单上的字,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是七年前王建国签的担保书。他用南山旧院的资产作抵押,把你强行划成了不良资产。” 他指着底盘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底下这个东西,是顺着这张挂号单的因果线爬上来的。它不是为了接小鱼,它是为了落实你的收容程序。” 陆渊咧开嘴,满嘴的血腥味。 “落实收容?它配吗。” 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工装外套的布条,右手死死抓住自己脱臼的左臂。 深吸一口气。 陆渊把左臂对准生铁门框,猛地往上一撞。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骨头强行归位。 冷汗瞬间把他的后背湿透。他疼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的手指终于能勉强弯曲。 “老陆,你这对自己下手也太黑了。”楚歌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陆渊没搭理他。 他拖着那条断了的右腿,一步步挪到控制台前。 底盘下的那根惨白手指,已经把生铁裂缝撕扯到了两指宽。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杂着腐肉的味道,顺着缝隙灌进车厢。 “外婆进来了哦。” 那声音带着一种机械的兴奋感。 陆渊没管那根手指。他左手撑着操作台,右手一把抄起那个连接着车底广播的黑色老式麦克风。 脑子里飞快闪过0317病房里那盘磁带A面的录音。 赵淑兰说过:【门外的人要是敲门,千万别开。】 这句话不是一句普通的家常嘱咐。这是写在天网底层逻辑里的一道防盗窃排异陷阱。 “少他妈在这套近乎。” 陆渊按下通话键,声音通过车底的高音喇叭,在这片空旷的地下防空洞里炸开。 “赵淑兰七年前就留了话。门外的人要是敲门,千万别开。” 他盯着那根还在往里挤的惨白手指。 “旧物街不收死人的挂号单。也绝对不给敲门的老赖开门。” 陆渊松开麦克风,右手猛地拍下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紧急按钮。 “天网底层防盗窃排异协议。敲门者身份核实:非法入侵。” “执行物理压缩程序!” 滴—— 整个车厢底部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根卡在裂缝里的惨白手指,突然停止了挣扎。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车底传出。那种动静就像是有一台几万吨的水压机,直接压在了一堆烂肉上。 红色的死当锁链从底板的缝隙里倒卷出去,死死缠住了那个在车底伪装成赵淑兰的怪物。 听不见雷声。 只有一种骨头被碾碎的沉闷声响。 几秒钟后,红光散去。车底彻底安静下来。 一阵阴风顺着裂缝吹进来。 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顺着那道两指宽的生铁裂缝,轻飘飘地飘进了车厢。 那是一张处方单。 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叉。盖着天网底层的死印。 “就这点道行,也想冒充合法监护人。” 陆渊走过去,用脚尖把那张处方单扫到角落里。 车厢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炉膛里那点还没烧完的残渣,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 林清寒撑着冰墙站直身子,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碎裂的车窗外。 “雷霆矩阵崩了。这里就是燕京北三环的地下防空洞?” 外面的景象,终于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广场。四周全是厚重的生铁墙壁,墙壁上镶嵌着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排风扇。但那些扇叶早就锈死了,上面挂满了黑色的絮状物。 广场中央,没有祭坛,也没有深渊通道。 只有几百具黑色的棺材。 那些棺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每一具棺材的表面,都用朱砂画着诡异的六芒星阵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和防腐剂的味道。 “大同化仪式的真正现场。” 幽灵驾驶员拉开控制台上的生铁闸杆,切断了火车的动力系统。 “炉膛熄火了。初代主控的载体烧得一干二净。这辆017号专列,算是彻底报废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渊。 “01号死了。靳寒那团肉块也气化了。那笔三十万命格的烂账,平了吗?” 陆渊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洗得褪色的布料。 “天网主核默认债务人已经清算完毕。雷霆矩阵都收了,账自然算是抹平了。” 他看着幽灵驾驶员。 “你呢。你这趟顺风车开得挺过瘾。现在怎么说?” 幽灵驾驶员那张和陆渊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 “我这个推演残渣,也算合法落地了。” 他拍了拍生锈的控制台。 “没有死当催收的印记。只要我不离开这辆车,天网就会把我当成这堆废铁的一部分。七年了,我总算能在这个粉碎池外面喘口气。” 楚歌把刘波的医疗舱放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老陆。这鬼地方不宜久留。那几百口棺材看着邪门得很。咱们得赶紧找出口上去。” 他指着广场边缘的一扇生锈铁门。 “上面估计就是赵家祠堂。咱们直接杀出去,把赵家那些老杂毛一锅端了。” 陆渊把那张印着重度被害妄想的挂号单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衬口袋里。 “上不去。” 他盯着广场深处,左手的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01号是用赵淑兰的因果线套牌的。他刚才捏碎青铜魔方,不是为了跟咱们同归于尽。” 陆渊用那只刚接好骨头的左手,从后腰拔出夺萃之镰。 灰黑色的诅咒脉络闻到了危险的气息,顺着刀柄疯狂地爬上暗红色的刀刃。 “他是用这三十万命格的烂账,在临死前强行买下了这些棺材里的‘货’。” 话音刚落。 广场深处那些生锈的排风扇后面,隐约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喀啦。喀啦。 几百具黑色棺材的盖板,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皮鞋脚步声。 一个穿着长藤资本灰色高级定制西装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板。胸口别着一枚纯银打造的铭牌:【燕京赵家-特别行动处】。 “陆掌柜是吧。” 那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快递员交接包裹。 “鄙人赵启明。赵老太爷在上面等您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报废的绿皮火车,又看了一眼陆渊手里那把散发着诅咒气息的镰刀。 “老太爷说,既然您把赵淑兰女士的遗嘱送到了。那趟安平殡仪的专线也到站了。” 赵启明把手里的文件板翻转过来,展示给陆渊看。 那上面没有文件。 密密麻麻的,全是一种带着腐烂草莓味的半张贴纸。 每一张贴纸的边缘,都带着撕裂的痕迹。正好能和陆渊手里那半张贴纸拼成完整的图案。 “请您把剩下的‘开箱费’,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