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晚了啊,陆掌柜。这三十万的局,你算是赶上下半场了。”
这句话在空旷的地下十八层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混响。
陆渊单手撑着变形的控制台。右腿断裂处的痛觉已经彻底麻木。他盯着玻璃舱前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视线死死咬在对方指关节间翻转的那枚暗银色硬币上。
左手手背上的灰黑色脉络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手臂一点点往上爬,死死勒紧皮肉。
“老陆......”
楚歌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生铁管子当啷一声砸在满是酸水的铁皮地板上。
“这他妈是量产的?怎么还带买一送一的?”
林清寒靠在医疗舱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对面那个人,手里的半截断刃握得死紧,连指甲边缘都褪去了血色。
她透支了极寒本源,现在连站直身子都费劲,但骨子里的防备状态没有卸下半分。
小鱼蹲在角落里,啃着沾了点灰的火腿肠,暗红色的眼睛在对面那个“陆渊”身上扫来扫去。
“别看了。”
对面的“陆渊”停下翻硬币的动作。他把硬币随手揣进洗得褪色的工装口袋里。
“我不是电话里那种只剩下一张嘴的废弃代码。我身上这件衣服,七年前在江城天桥底下买的,三十五块。红姐当时还嫌弃我买贵了。”
他说着,抬手敲了敲身后那个巨大的主舱位玻璃。
“我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七年。”
陆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等我干嘛?等我给你烧纸?”
“等你把车票送过来。”
那个“陆渊”指了指身旁那辆破旧的绿皮火车。车皮上【017号】三个白字早就斑驳脱落,透着一股陈年铁锈的死气。
“没有我拿着硬币在外面那个收费站拦着,你们这辆破车连检修井的栏杆都撞不开。”
陆渊靠在门框上,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他把外面隧道入口发生的事串了一遍。无面人手里的硬币,防伪反制协议的红叉,还有自己口袋里莫名其妙消失的合法车票。
“你是七年前,死在零号车厢时间缝隙里的那个推演残渣?”
陆渊用指关节敲了敲变形的车门。
“天网底层防伪协议把你绞碎了,你不仅没死透,还混成了这趟安平殡仪专线的合法驾驶员?”
驾驶员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
“天网只认数据。当年我带着残缺的底单上车,下半身被死当锁链扯烂。但在被抹杀的前一秒,我把自己和这辆017号火车的底层代码绑在了一起。”
他走近了两步,停在强酸腐蚀的铁轨边缘。
“我成了这辆车的物理锚点。只要车不发车,我就能以‘待命’的状态合法活在这个粉碎池里。”
“老哥。”
小鱼拽了拽陆渊的冲锋衣下摆。
“他身上没有黑色的线。他是个死人,可是天上那些眼睛不抓他。”
陆渊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稍微往下沉了半寸。
合法的。没带死当催收的印记。
这说明对方暂时不是天网系统的清理目标。
“行。既然你是老司机,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陆渊指着对方身后的玻璃舱。
“那个罐子里泡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浑浊的黄色营养液里,那具没有五官的躯壳正静静地悬浮着。最要命的是,那具躯壳的脸上,居然也亮起了和陆渊一模一样的黑色树状静脉纹路。
躯壳的手背上,印着一行被划掉的红色编码:【WLY-0714】。
“那是深渊教团给天网初代主控准备的物理载体。”
驾驶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李国栋那个瞎子,以为把零号车厢发往粉碎池当诱饵,在江城底下埋个三万吨当量的冰核炸弹,就能把三十万命格的烂账一锅端。”
他冷哼了一声。
“他根本不知道,教团在粉碎池里养了七年,早就把初代主控的底层逻辑捏成了一个不受天网监控的怪物。这具躯壳,已经把江城大区一半的地脉能量吸干了。”
驾驶员盯着陆渊。
“只要它拿到合法的身份,重塑肉身,别说三万吨炸弹,就算是燕京的天罚雷霆矩阵,也劈不死它。”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清寒猛地抬起头。
“WLY-0714......那是王立言的废案编号!”
“没毛病。”
驾驶员靠在铁轨旁的生铁柱子上。
“01号内鬼当年把这堆废件打包发过来,就是为了用赵淑兰的因果线,给初代主控套上一层合法继承人的皮。”
他摊开手。
“现在,这具躯壳就差最后一样东西,就能彻底洗白。”
“《安平殡仪》正本。”
陆渊接上了他的话。
驾驶员打了个响指。
“没错。把那本平账的印钞机交出来。我用驾驶员的权限启动017号火车,把这具躯壳连同这三十万的烂账,原封不动地撞回燕京赵家祠堂的地下二层。”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
“这是唯一能把死局撞开的办法。”
陆渊没动。
他看着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扯动了右腿的断骨,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老陆,你疯了?”楚歌咽了口唾沫。“这买卖听着挺划算啊,让这哥们当顺风车司机,咱们把雷抗回燕京去。”
“划算个屁。”
陆渊敛起笑容,左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掏了掏,摸出半张带有特级权限死印的银色肩章残片。
“《安平殡仪》正本,我已经打包过户给靳寒那个蠢货了。那里面装了三百零七万点命格违约金,撑爆了那个假印章。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个。”
他把残片扔在控制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驾驶员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上,肌肉不可控地抽动了两下。
“你把正本扔了?”
驾驶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没有正本,这辆火车根本没法通过退件仓的防伪扫描!你把唯一能出站的通行证给扔了!”
“做买卖嘛,有舍才有得。”
陆渊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我要是不把正本扔出去,外面那个三米高的大肉块早把我们当盲盒开了。怎么,老司机,没票就不发车了?”
“你......”
驾驶员刚要发作,整个地下十八层的青灰水泥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
嗡!
主舱位玻璃缸里,那浑浊的营养液开始剧烈沸腾。大串大串的气泡翻滚着涌向水面。
【WLY-0714】那具无面躯壳脸上的黑色静脉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刺耳的机械警报声在粉碎池四面八方同时拉响。
头顶交替闪烁起猩红色的防空频闪灯。墙壁四周的排水管道里,开始渗出散发着刺鼻酸味的绿色液体。
天网底层的环境卫生保护协议,被强制激活了。
“老哥!”
小鱼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渊脚边,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那个水罐子里的怪人,他肚子里钻出了一条好粗好粗的红线!”
小鱼伸出沾着火腿肠油光的手指,指着陆渊身后的那个生锈铁皮柜。
“那条线,穿过玻璃,绑在咱们车里那个铁盒子上了!”
陆渊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转身,视线落在那个被搬上车的0317号铁皮储物柜上。
那是赵淑兰留下的柜子。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那盘受天网底层继承法最高顺位保护的老式磁带。
0317号遗嘱磁带。
“我明白了。”
陆渊转过头,看着对面的驾驶员。
“初代主控要的根本不是《安平殡仪》正本。正本只是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