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用中文写着两行字:一个车牌号,和“十一时前后过盘山路”。
字迹很拙,笔画僵硬,是个平日不怎么动笔的人写的。但纸不一样,那是带水印的公文用纸,租界的帮派弄不到这种东西。
卫汉生盯着那个车牌号看了三秒。
那是司令部车队登记在他名下的号。
他把纸和钞票一起塞进大衣内袋,这才将四名刺客的尸体死猪般扔进了福特轿车的后备箱与后排。
随后,卫汉生坐进驾驶位,亲自发动引擎,将满是弹孔与血迹的防弹轿车,一路轰着油门直奔日军特高课本部!
特高课大楼门口,两名日本哨兵见一辆满是弹孔和鲜血的中佐防弹车呼啸而来,吓得端着枪不敢拦截。
当满身是血的卫汉生拖着死士头目的尸体跨入特高课二楼走廊时,两名值班的特高课中尉闻声拔枪冲出:“什么人?!”
卫汉生连眼皮都没抬,抬起左手将大衣上的近卫家族图腾徽章甩在两人眼前,眼神中爆发出择人而噬的冲天杀气,厉声怒吼:“滚开!”
两名特高课中尉看清近卫家徽,又看见他拖着的人,迟疑间让开了门口。卫汉生带着一路泥水撞开佐藤办公室的大门。
“砰!!”
卫汉生一脚踹开大门,将那具尸体扔在佐藤的办公桌上。
茶杯与公文摔碎一地!
佐藤从椅子上弹起,椅背撞上书柜,右手摸向枪套。
“近……近卫君!你这是干什么?!”
“锵……”
刀身出鞘。
卫汉生拔出中佐佩刀,直接架在佐藤的脖子上。
刀刃切破皮肤,血沿着佐藤的衣领往下淌。
“佐藤少佐。”
卫汉生左手一翻,两样东西落在办公桌上。
一卷正金银行的券。一张对折了两次的公文纸。
佐藤的瞳孔在看清那张纸的刹那收缩到了极点。
“车牌号,是我的。时辰,是我昨天离开参谋部的时辰。纸,是特高课的公文纸。券,是特高课上个月划给青帮堂口的活动经费,批号我记得。”
卫汉生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睛里流动着狼一般的狠辣,声音却平得像在念一份拨付单:“四样东西,一根绳子。今夜这四条狗,是你派去的。”
刀锋往下压了三分。
“再敢伸手,下一次挂在这张桌子上的,就是你佐藤健一的项上人头。”
佐藤感觉刀锋又压进皮肤,血已经滴到领口。他腿一软,半跪在地:“下官不敢!下官该死!请中佐阁下恕罪!”
卫汉生没有收刀。
刀锋依旧压在那截脖子上,他却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教导下属的耐心:“佐藤少佐,今夜这四具帮派死士的尸体,若让宪兵队深入调查,查到你私自向青帮堂口划拨活动经费,你猜机关长会怎么处置你?”
佐藤少佐浑身一震,抬起惨白的面孔,颤声道:“请……请中佐阁下指教!”
卫汉生抽出手帕擦去鞋尖的血迹,居高临下地道:“明天一早,特高课的公文上写清楚:这四人乃是法租界青帮内部因为走私烟土利益不均爆发械斗的死者,由特高课缉查时当场击毙。至于本中佐的防弹车弹痕,乃是参谋部演练时误伤。”
佐藤闻言如蒙大赦,连声叩头:“嗨!多谢近卫中佐指点!下官明白!下官照办!”
卫汉生冷哼一声,踏着满地的血印走出特高课大楼。
佐藤若照这个说法结案,就得亲手抹掉今晚的用车记录和经费批号;若不照办,那些东西会先把他送进宪兵队。
回到虹口公寓的密室后,卫汉生脱下沾血的呢子大衣,用脱脂棉蘸着无水酒精,细致地擦拭着九四式手枪撞针与中佐佩刀上的血痕。
在战时电讯与痕迹学面前,残留的血迹或硝烟反应都可能成为破绽。
擦拭完毕后,卫汉生坐在台灯下,翻开一本普通的德语词典,用针尖在特定的字母下方点出微不可察的针孔,这是他为“戴处长直辖特别督察组”准备的密日志。
日志上记录着佐藤今夜暗杀失败的完整过程。
有了这笔记录,无论佐藤今后如何反咬,在二处与戴笠眼里,佐藤都不过是个自取其辱的丧家之犬。
但针尖落到末尾一行时,卫汉生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张公文纸上的字。
握笔的姿势不对。那是个平日不怎么动笔的人写的,笔画收得太急,横画的尾梢往上翘。
而佐藤的字,他今天上午在呈文上刚见过,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所以那张纸并非佐藤所写。
而是佐藤口述,另一个人代笔。
一个能在特高课里做这件事的人,能摸到特高课的公文纸,能查到一名参谋部中佐的用车行程,却写不好中国字。
卫汉生把针尖从纸面上收了回来。
这一条,他未曾记入密日志。
有些东西一旦落到纸上,便不再仅属于自己。
他吹熄了台灯,按着内衬里那枚银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很久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