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佐藤试刀的人,往往死得最早。”卫汉生说得平静如念诵公文,“他倒台的那日,你这等下场连块墓碑都留不下。”
一曲终了,柳飞霜退后半步,欠身行礼,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如同一套模板。
唯有收手的那一瞬,她的指尖在他的袖口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极短的一刻。
那并非媚态。
那是一个两头拿钱的掮客,在内心深处重新掂量哪一边的筹码更加沉重。
包厢内部,爵士乐声渐渐被低沉的军政谈判所取代。
黑木少将点燃一支古巴雪茄,吐出一团浓烟:“次郎君,令尊上月刚刚组阁。参谋本部对于是否在华东扩大战局尚存争执,不知近卫首相意下如何?”
卫汉生左手轻叩玻璃杯:“家父主张速战速决。关东军在华北一向过于冒进,华东倘若不能在后勤与情报上形成碾压之势,贸然开战只会陷入长期的拉锯战。这亦是下官抵沪的差事:清理后勤积弊,理顺机要统筹。”
一旁青帮张老头赶忙凑趣:“中佐所言极是!小的在租界的门徒弟兄,往后定当全力配合参谋部的物资运输。”
卫汉生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张老大记牢这句话便好。倘若让本中佐查出有人在货箱里夹带私货,宪兵队可不会讲半点情面。”
宴会过半,卫汉生起身走向三楼走廊尽头处的洗手间。
走廊拐角前,一名端着空酒盘的侍应生贴墙避让,欠身低头。
两人交错而过,相距不足半尺。
卫汉生的视线在那张面上停留了不足半秒,是魏大勇。
而魏大勇垂着眼皮,指节死死捏着酒盘边缘,眼底那层压制不住的光芒,是一个中国人目睹日本陆军中佐时才会具备的凶光。
极好。
这份恨意,乃是今夜最为关键的凭证。
四天前的那个雨夜,魏大勇在杂货铺的门缝后曾向他下跪。那时他戴着白口罩,扣着礼帽,操着一嗓子破锣般的假音。魏大勇认得的是银印、黑手套与那副嗓音,绝非眼前这张脸。
只要“特别督察”与“近卫中佐”在魏大勇的脑海里依然是两个人,上海站便能安稳存活。
一旦重合为同一个人,二处的绝密档案、地下党的交通线以及卫汉生的性命,便全悬在他一人身上。
那并非信任与否的问题。
那是任何一个人只要被捕、被拷打,便会衍生的问题。
卫汉生推门迈入洗手间,未曾回头。
洗手间内空无一人。
他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砸在瓷盆里,随即蹲下身去,伸手探向洗手台底座与墙面接缝处的小小第三块瓷砖。
瓷砖是松动的。
这是他今夜进门后确认的首要事项,比确认包厢里坐着何等大人物还要早出许多。
他从大衣内衬夹层里抽出一段卷成细筒的薄纸,塞入砖缝深处,重新将瓷砖贴回原位,用指腹抹平了缝隙间的灰尘。
薄纸上仅有一行小铅笔字:死盯特高课测向车。站内异动直报。无令断不可主动联络。
出门之时,他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停驻了两秒,借着整理领扣的动作,用指甲在镜框右下角的木棱上极轻地划出一道斜痕。
一道斜痕:存有物件。
砖缝第三块:何处提取。
这是四天前那个雨夜里,他用假音交给魏大勇的死信箱规矩。
自始至终,他与魏大勇未曾说过半个字。
回到包厢门口时,那名侍应生正弓着腰替宪兵队的大野大尉更换一只新酒杯。
卫汉生的视线扫过他的后颈,未曾有半刻停顿。
宴会直延续至深夜十时。
当卫汉生踏出百乐门大楼的刹那,门外的夜风吹散了一身的酒气。
他站在台阶上,拽了拽黑皮手套,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几扇明亮的窗户。
那间包厢里的人今夜皆记牢了他:军纪、德语、华族的傲慢,以及额角那道疤痕。
他们绝不会晓得,这栋楼三楼洗手台底座第三块瓷砖后方,塞着一张写着字迹的薄纸。
两个秘密隔着一层地板,在同一栋建筑里安然度过了一夜。
佐藤小跑着替他拉开车门,谄笑着打听今夜是否尽兴。
“尚可。”卫汉生靠入皮椅,缓缓闭上了双眼。
福特轿车驶入暗夜,霓虹光影一片片刮过他的面庞。
车身颠簸了一下,他按在佩刀刀柄上的左手方才彻底松开。自踏入那扇旋转门起,整整三个小时,这只手未曾离开过刀柄半寸。
这地方的酒水是真的。
人却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