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黄浦江畔。
“江安丸”号武装军轮靠向十六铺码头时,上海正下着连绵的梅雨。
黄浦江面上,英美法各国的军舰与日本驻沪舰队的漆黑舰体并排停泊,刺耳的汽笛声在弥漫的湿气中回荡。
岸边,公共租界的高楼压着江面,虹口一带却尽是低矮木屋。不同旗号的巡逻艇在水上交错,谁也不肯给谁让航道。
国府复兴社二处、党务调查科、日军驻沪司令部参谋部、特高课、海军陆战队情报组以及工部局巡捕房在此盘根错节。
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可能招致没顶之灾。
十六铺码头的出口处,工部局巡捕与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哨兵各守一侧,铁丝网与拒马把出栈的通道压成了窄窄一条。
黄包车、黑帮轿车与运送生鲜的货车排成了长龙,巡捕挥着短棍驱赶挑担的脚夫,粗暴地翻检着过往行人的箩筐。
而在北面两公里外的苏州河口,外白渡桥的桥北堍则是另一片天地:那里由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设卡,铁丝网后架着轻机枪,一步之隔便是虹口日租界。
卫汉生身着剪裁考究的陆军中佐大衣,左手戴黑皮手套,按着佩刀刀柄,马靴踩着湿滑木板走下舷梯。
在他的身后,两名领事馆派来的水兵恭敬地提着那只边角磕损的牛皮硬壳箱。
他刚踏上码头石板路,前方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便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日军少佐军服、颧骨高耸、双眼如蛇般阴鸷的男人。
此人正是日军驻沪特高课特别情报组组长佐藤健一少佐。
而在佐藤身旁半步的,则是一个穿着玄色马褂、留着八字胡、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
这人是上海滩着名的汉奸帮派头目、帮着特高课干脏活的缉查处处长吴金荣。
佐藤把“迎候”二字说得周到,带来的宪兵却已经占住舷梯两侧。卫汉生看得明白,这场接船先要过一遍人和行李。
“下官特高课佐藤健一,见过近卫中佐阁下。”
佐藤在距离卫汉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贴着裤缝,欠身,话语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近卫君远道而来,下官奉特高课之命,例行核验阁下的派驻公文与随身行李。此外,为了安全起见,下官需要核对一下阁下在柏林陆军大学深造时,导师施泰因将军签发的密令附件。”
这是一个阴险至极的死穴试探!
近卫次郎在柏林深造时的导师根本不叫施泰因,而是古德里安上校!
不了解履历的人若顺着这个名字接话,当场就会露出破绽。
周围几名日本宪兵一齐转过脸来。
卫汉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牢记着黑屋里老者的鞭打与训诫:近卫次郎乃华族大贵族,面对中下层军官与走狗的阴险试探,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急于自证,而是用无上的贵族威压予以痛击!
“施泰因?”
卫汉生用纯正的京都口音开口:“佐藤少佐,你是在柏林喝多了劣质啤酒,还是把特高课的无知当成骄傲?施泰因三年前已经调任,我的导师是古德里安上校。拿这种圈套试探近卫家的子弟,你算什么东西?”
佐藤少佐的脸颊抽了一下,视线转向别处。
没等卫汉生继续发难,旁边的汉奸吴金荣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竟不知死活地跨前一步,伸手就去拿水兵手中的那只牛皮硬壳箱,嘴里谄笑道:“近卫长官息怒,交给我等过过手续,包管耽误不了您的程……”
箱底内衬的第三道缝线里,压着那枚双蛇密纹的二处银印。
这只箱子经得住日本领事馆的查验,是因为验的人不知道该验什么。可若是让这条为了讨主子欢心什么都敢翻的走狗把箱子倒过来抖一遍,抖出来的就是一颗要他人头落地的铁证。
“啪!!”
一记耳光打断了吴金荣的话。
卫汉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如闪电般抡出,结结实实一记耳光抽在吴金荣的脸上!
吴金荣被抽得横跌出去,半边脸撞进泥水,嘴角立刻见了血。
“啊!我的牙!”
吴金荣捂着肿成猪肝色的脸,在泥水里惨叫不止。
“混账走狗。”
卫汉生收回左手,抽出手帕擦了擦黑皮手套:“什么东西,也敢碰近卫家的机要?”
周围的日本宪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抖,几名宪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步枪。
佐藤少佐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