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重要的实验备份藏在镇墓兽一族的本命封印里,藏在云荒大陆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因为只有他知道怎么读取他留下的所有实验数据,而他设计的唯一钥匙就是你,他最得意的死对头,你的金纹就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他这一句是对方相说的。
方相将左前爪从地面上缓缓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爪背上那圈正在和穹顶符文同频明灭的金纹。
它在主墓甬道里被气浪碎片割伤时矮子在出口回头看了它一眼,在主墓石棺上刻了几个字,然后笑着跳出裂缝跑了。
它一直以为那个笑容是嘲讽,是在嘲笑它抓不到他,现在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嘲讽,而是验收。
他把反向灌顶术本源种进它体内,两千年后在它左前爪上激活,它就成了替他开启墓室、读取实验数据、证明他两千年实验没有白费的钥匙。
它恨了两千年,咬了两千年,在梦里把他的脸翻来覆去撕咬了无数次,结果连它的恨都是他设计的!
方相用力将左前爪压在碎石地上,碎石被压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胡安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观察高个体内灵力流转的细节,反向灌顶术的残余在他灵脉里极其缓慢地运转,灵力波频确实和方相左前爪金纹里那道反向灌顶术本源高度重叠,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高个每次说到“他”这个字时眼球表面的青白色微光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紊乱,那不是被逼迫的恐惧、不是被控制的无奈,倒更像是某种更深的联系。
胡安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碎玉璧放在石台上,碎玉的青白色冷光和穹顶符文的光芒自动同频共振,玉面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实验最终阶段:样本已激活。观测者就位。等待实验结果。”
他把碎玉翻过来,见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一定会来——我的狗。”
“你的主人…谁是你的主人?”胡安把碎玉璧推到高个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上方。
碎玉的青白色冷光映在高个灰白色的眼球表面,那些符文紊乱的瞬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高个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把目光从碎玉上移开,转向穹顶上那些还在缓缓流淌的青白色符文。
他等了太久太久,等的就是有人能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的嘴角却出现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复杂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被当成实验品用了一辈子的人在被问及施害者时不知道该用恨还是用敬的表情来回答。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台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从第一天认识他起,他就没有名字。”
“他只说他有个实验,需要两个人,我是第一个,他是第二个,我负责当锚点,他负责当观测者。”
“我躺在这里两千年,替他维持整个反向灌顶术网络的运转、替他记录每一次实验的数据、替他等他想要等的人。”
“现在你们来了,死亡链崩解、奠基骰归位、反向灌顶术网络从内部崩断,我的任务已完成。”
“至于那个人,他没有主人,他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也是这两千年来整个云荒大陆所有灾难的始作俑者。”
他顿了顿,将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白色眼珠转向方相的方向,“你恨他恨了两千年,他也在等你恨他恨了两千年,因为你的恨是他实验里最后一个待验证的假设。”
“现在你来了,恨还在,他的假设成立。”
方相左前爪在碎石地上抓得更深了,它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怕、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两千年的愤怒终于找到正确的目标,却发现自己连愤怒都是被算计好的一部分时无处可去的震颤。
待它开口时声音极低、极粗粝,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我不是他的狗。”
“他刻在我石棺上的字我改了,改成看门狗,是我自己选的。”
“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嘲讽,而是两千年的命,他在哪?”
高个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真的不知道。
矮子在他体内种下反向灌顶术时已把关于自己行踪的所有信息全部屏蔽,连锚点本身都无法感知观测者的位置,但他把最后一句话留在了穹顶上,那是他留给方相的最后一段实验记录。
方相抬起头,见穹顶上密密麻麻的青白色符文正在缓缓排列成一行极小的字。
它认得这些字的笔迹,和两千年前在主墓石棺上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别怪高个,是我选的。你咬第一口,我记两千年。有缘再会。”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却是后来补刻的,刻痕更新,笔迹依旧流畅随意,不带任何符文惯有的顿挫和回勾,“字我替他刻了,这人欠的债太多,排队得排好几百年。建议先从主墓石棺上那行字开始收。山无损伤代笔。”
方相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金纹从炽白缓缓退回暗金。
山无损伤来过这里,是在离开九龙池之后,在胡安昏迷的那几天里,他一个人走进乌蒙山最深处,用判柳在矮子留给它的最后一段实验记录旁边替他留了这句话。
山无损伤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也知道它看到矮子那段话时大概会气到想把整座墓室拆了,所以他在旁边加了“建议先从主墓石棺上那行字开始收”,这不是劝它不要生气,是替它把第一步想好了。
它说这人泡了一千四百年茶,还是没学会好好说话,明明可以直接说“我帮你找到他了”,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
但它说完之后尾巴在碎石地上极轻、极慢地扫了一下,低声道了声谢。
方相将左前爪从碎石地上抬起来,随即转身朝墓室外走去,项圈内侧的封印纹在穹顶青白色冷光里安静地亮着。
胡安跟在它身后,铁锅里新补的锅钉在青白色符文冷光里泛着极淡、极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