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将左前爪从石台边缘收回来,金纹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项圈内侧的封印纹在穹顶青白色冷光里极安静地发着光,铜锤娘子刻的“看门狗”三个字在符文映照下格外清晰。
方相站在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两千年来它在梦里把这张脸翻来覆去咬了无数次,每一次咬的角度、力道、撕裂感都烂在骨头里。
但此刻它没有咬下去,因为它发现了一件让它整条脊椎从上到下都在发麻的事,它发现这个人不是那个矮子!
灵力波频和当年在甬道里用气浪炸退它的那个矮子完全吻合,但身体不是!
矮子极瘦、极高,这个人极瘦却矮,反而更像被它咬穿小腿拖进主墓深处钉在石棺上的那个高个!
它不是被人骗了,而是被人在灵脉层面换走了真相!
“你不是他!”方相将鼻尖凑到那人缺了小指的左手旁边,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翼快速扇动,每一次吸气都在分辨灵脉波频的底层细节。
灵力波频最表层是矮子的,但往下一层封着高个自己的本源灵力,极为微弱,被封了太久太久,但还在,和当年它在主墓甬道里咬穿高个小腿时溅在獠牙上的血味一模一样。
“你是那个高个!他把你和他自己换了,用反向灌顶术把你们俩的命格做了交换,让你体内流着他的灵力波频,让他体内流着你的,然后他让你被我咬住,自己用你的身份跑了!”
“我抓住的是你,钉在石棺上的是你,他却金蝉脱壳,在外面逍遥了两千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他当这个锚点的?是在我咬住你之前,还是在你被钉在石棺上之后?”
石台上的人睁开眼睛,不是缓缓睁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下开关,两片眼皮无声地滑开,露出底下一双灰白色的眼珠,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层极薄、极淡的青白色微光在眼球表面缓缓流转,和穹顶上那些反向符文的流淌节奏完全一致。
他的胸口开始起伏,但极为缓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石台深处硬生生拽出一丝灵力,吐气时嘴唇轻轻翕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微、极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声带被冻了两千年后第一次振动。
他的右手食指在石台边缘轻轻动了一下,指甲极长、极卷,指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痕。
“你终于来了,比我预计的早。”他的声音很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那不是冷静,是空,声带、舌头、嘴唇都还在,但说话的人已经被抽走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球表面的青白色微光在方相脸上缓慢聚焦,“死亡链的崩解比我推算的时间线提前了很多。”
“我本来算好了六十四枚集满的精确节点,每一枚奠基骰的执念属性、解开执念对主链灵压的扰动系数、巫咸恐惧指数的上升曲线全在我的模型里,但他最后自己刺了骰子,这个变量我没有算到。”
“他把骰子刺进灵台核心的那一刻整个反向灌顶术网络全部从内部崩断。”
“两千年,全毁了。”
方相左前爪在碎石地上抓了一下,碎石被爪尖划出几道极细的白痕。
它的尾巴已僵成一条直线,四肢肌肉在黑色皮毛下绷得很紧。
它在甬道里咬穿这个人的小腿时他一直在挣扎,用獠牙穿过他的胫骨,他疼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没有喊矮子的名字。
当时它以为是硬气,现在才知道他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同伴出卖。
“在甬道里,我咬穿你小腿的时候你一直在挣扎,但他没有来救你,反而把你的命格换给了他,让你替他躺在这里两千年。”
“他把你当锚点,用你的身体维持反向灌顶术的运转,让这些符文活着、让这座墓室活着、让整个实验场活着。”
“你替他受了我一口,又替他躺了两千年。”
“你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卖了两次,第一次在甬道里,第二次在你被钉在石棺上之后,你在石台上清醒的时候在想什么?”
高个沉默了很久,但他的眼球表面青白色微光在方相说出“两次”时紊乱了一瞬。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挖出了最深最不肯承认的真相时本能的逃避。
“你咬住的是我。”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很淡,像是在转述一桩和自己无关的实验记录。
“他交换了我和他的命格,把我留在主墓里当弃子,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换给了镇墓兽。”
“你穿过我胫骨的时候我在想你为什么不直接咬断我的脖子,后来我被钉在石棺上,他在我体内种下的反向灌顶术自动激活,把我从石棺上直接传送到这座墓室里。”
“从那一刻起我就躺在这里,看着他留下的符文一层一层从我身体里往外长。”
“他不只是把我当锚点,他在把我当实验记录本。”
“每一道符文都是他做过的实验数据,每一次他用活人测试反向灌顶术的结果都通过他的灵脉波频传进我体内,再从我的灵脉里渗出来刻在这些石板上。”
他把头缓缓转向胡安,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珠里倒映着胡安掌心里十二枚骰子的骨白色微光,“他在逃跑之前就已经决定让它咬伤他的左前爪,那不是逃跑时情急之下的反击,是故意的。”
“那道气浪不是要炸退它,而是要把反向灌顶术的本源种进它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