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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今日可出

剑冢的入口已被封,却不是从外面封的,也不是霜天剑宗加固封印时留下的禁制,而是谢家祖传的封印阵从内侧被激活。

冰拱上的符文凹槽里灌着新鲜的血液,顺着符文纹路缓缓流动,还没有完全凝固,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温润的暗金色。

每一道血封都精准地压在冰拱最薄弱的应力点上,可见不是仓促布下的,而是谢断衡进剑冢之前就已设计好这道封印阵的每一处走向,再用自己体内的谢家血脉一滴一滴灌进去。

他在冰洞里刻了十年字,每一晚刻完“今天不让你出来”之后都会用指尖在冰壁上画出这些符文的雏形,反复修改。

现在他把这些年在冰壁上画了无数遍的符文用血写在冰拱上,将自己和听雪一起锁在里面。

胡安比苗有鱼和秦落先到,收到飞剑传讯后他直接从九龙池出发,没有等秦落从威楚城赶来汇合。

他从云城驿站租了最快的飞剑,在雪山脚下的大研城外降落,踩着没膝的积雪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方相跟在他身后,四条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爪印。

停在冰拱前时胡安用右手按住冰拱表面那道最粗的封印纹,掌心里十二枚骰子同时震了一下,不是被攻击的震,是认出了这道封印纹的笔锋,和他在冰洞里看到的那几百道剑痕是同一种力道,极利、极克制,每一笔都不带任何多余的偏锋。

穿墙术已发动,他把自己的身体密度降到很低,整个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过冰拱上还在缓缓流动的血封、穿过冰层深处那些被谢断衡反复加固过的封印层,在裂谷最深处落地。

方相紧随其后,左前爪的金纹在穿过封印时被血封上的谢家血脉震得轻轻发颤,但它没有减速。

谢断衡就坐在那堆上古剑气怪物的残骸上,背靠着冰壁,右腿平放在碎石地上,左腿屈起,左手搭在膝盖上。

那堆残骸是相剑被重新封印时从本体上崩落的拟态剑气碎片,每一块都极薄、极利,边缘泛着还在缓缓衰减的暗紫色微光。

他坐在这堆碎片中间,冰壁上的寒气从背后渗进他已经魔纹侵蚀大半的灵脉,换作其他任何人早已痛得蜷在地上,但他没有。

谢断衡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多久,从他进封印室、找到听雪碎片、封印阵启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换过姿势。

魔纹已覆盖他整个左脸、左臂、左胸,刚好一半。

左半边脸上的魔纹从下颌一直蔓延到额角,停在眉心正中央。

左臂从指尖到肩头完全已被黑色纹路裹住,手背上那三道旧裂口全部崩开,魔气从裂口里缓慢蒸腾。

左胸的魔纹沿着灵脉通道往心脏方向蔓延,停在膻中穴边缘。

至于右边脸,还是一张沉默克制的剑修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没有多余弧度,但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极亮的淡金色光丝,和听雪剑锋上的微光同一色号。

谢断衡看到胡安穿过封印层走进来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后手被人轻松突破的不满,但他看到方相紧随其后从冰壁里钻出来、抖了抖浑身的冰渣时,眉头又随即松开,大概是想通了,毕竟方相的金纹对谢家祖传封印有天然的共振感应。

因为当年剑冢的初代封印就是请了镇墓兽一族帮忙加固的,这道封印阵本来就是用同一种血脉和同一种灵纹写成的,拦不住镇墓兽。

谢断衡左手虚握成拳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握着一小片极薄、极轻的冰蓝色碎冰,是听雪的剑灵碎片,在封印室冰壁上封了不知多少年,被他取了出来。

为了取出这片碎片,他让自己体内的魔纹重新蔓延到了现在这个程度,但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沉、一样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剑锋上削下来的。

“你不是答应帮我埋剑?剑还在你店里,你跑来干什么?”

胡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谢断衡面前蹲下来,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放在碎石地上,锅底朝上,暗红色铁锈和锅底新添的几道爪痕在冰壁反光里泛着极淡、极沉的光泽。

锅把内侧凹槽里卡着谢断衡的旧铁剑,剑刃上那道赤红色暗纹在冰蓝色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把旧铁剑拔出来放在谢断衡右手边,“阿追每天用柳树叶子泡的水擦这把剑,擦完之后举起来对着光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上次她在剑刃上找到一点锈斑,哭了很久,秦落说那是赤红色暗纹不是锈,她才收住眼泪,并在暗纹旁边画了只小鸟,说小鸟会替她看住锈,不让它长出来。”

谢断衡低头看着旧铁剑剑刃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相在剑冢里待得太久,对这里每一道冰壁缝隙都很熟悉。

它趴在谢断衡脚边,左前爪放在他左腿膝盖上,让金纹的光芒和魔纹边缘那道还在缓缓蔓延的黑色纹路轻轻碰触,“听雪的碎片取出来了,但碎片上面裹着一层相剑的拟态剑气残余。”

“这么多年待在封印室里,剑灵碎片被相剑当成食物反复啃噬,表面全是细密的裂痕。”

“你用自己左半边身体的灵脉替它挡了大部分侵蚀,所以魔纹才会重新蔓延,从手腕一直蹿到眉心。”

他一剑都没有出,不是不能出,是不敢出。

他怕剑气震动会惊扰听雪沉睡,也怕听雪醒来之后发现碎片不在封印室而在他手里,会不顾反噬的风险自己冲出来抢。

他在等听雪自己醒,等它醒了便把碎片交给它,让它自己选,回到他体内继续镇压魔气,或者带着碎片离开剑冢,去它想去的地方。

谢断衡摊开左手,露出手心里那片冰蓝色碎冰。

碎片极薄、极轻,被他的体温焐了太久后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融化。

冰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刻痕,是寒霜的笔迹,刻在封印室冰壁上已千多年,被听雪的剑灵碎片反复描摹了无数遍。

碎片每次描摹这道刻痕时都会用自己的剑鸣轻轻震一下,就像在替一个不会说话的剑修擦血。

谢断衡将碎片放在胡安手心里,碎片触到十二枚骰子骨白色光芒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极低沉的剑鸣,和听雪在天池之战替谢断衡挡反噬时一样,但更轻更短,就像一片刚从冬眠里醒来还不知道外面已是春天的幼兽。

碎片认得寒霜的笔迹,也认得谢断衡的灵脉温度,但它不知道听雪在天池之战后消耗太大而一直在沉睡,以为听雪还在封印室外面等它。

“听雪快醒了,它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必是感应碎片的位置,”谢断衡说道,“如果碎片不在封印室里,它会以为碎片被相剑吞了。”

“上一次它以为碎片被相剑吞掉时反噬爆发,差点把我的灵台全部冲碎。”

“这次如果它再误会,我没有第二剑可以劈出去。”

胡安将碎片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腰带内侧,“不会让听雪误会。”

“秦落和苗有鱼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秦落带了一套便携式的封魔符阵,能在听雪苏醒时把它的反噬波动暂时抑制在可控范围。”

“苗有鱼带了一批新炼制的断链蛊,金线的反相频率能精准锁定剑灵碎片的灵力波动,让听雪第一时间感应到碎片不在封印室里,而是在它自己人手里。”

方相也说它能用封印术在碎片周围布一圈镇墓兽灵纹,模拟封印室冰壁上的灵力环境骗过听雪的反噬本能。

它说碎片被相剑啃噬的痕迹还在,灵纹一包就能让听雪以为碎片还在原地,等它完全苏醒、理智恢复之后再告诉它真相。

谢断衡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那条还能动的右臂慢慢抬起,放在旧铁剑剑柄上。

那只手在冰洞里握了十年剑,在天池之战劈出第三剑时整条右臂被魔纹完全覆盖不能动弹,现在魔纹已经退了大半,手指重新听使唤,但握剑的姿势比以前要慢,不是因为生疏,是珍惜。

他说等碎片还回听雪手上,他就去雪山十三峰把冰洞里那几百道刻痕全部抹掉。

还说从今天起他不再刻“今天不让你出来”,刻了太多年,该换一句了。

胡安问换什么,他说还没想好,大概是“今天你想出来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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