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是在黄昏时落下来的,却没有破空声、没有剑鸣、没有灵气波动,无声无息地穿过九龙池上方的灵雾,剑尖朝下轻轻插进店门口的青石台阶缝隙里,和上次那把飞剑几乎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上次谢断衡从雪山送来的飞剑上裹着粗麻布,布上刻着“救她”两个字,字是用剑尖刻的,力道极重但笔画在发抖。 那时候他在雪山深处被霜天剑宗围攻,体内魔剑已快压不住,将求救信号绑在飞剑上丢了几百上千里路丢到九龙池边。 胡安接住了那把剑,也接住了他托付的人。 这次剑身上没有血,剑刃干净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上面裹着一块冰蓝色的布料,是谢断衡常穿的那件旧剑袍的一角。 布料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不是用剑割的,而是用手硬撕下来的。 布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剑痕,且不是随意划的,而是谢断衡用剑尖在布料上轻轻划了一道,极细、极利、极克制,和他每晚上在冰壁上刻“今天不让你出来”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 方相的耳朵在飞剑还没落地之前就已弹起来,两只耳朵同时转向正北方,鼻翼快速扇动,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魔气波动。 它在飞剑插入石阶的那一瞬间就已站起来,四条腿稳稳当当踩在碎石地上,走到飞剑前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块冰蓝色布料。 魔纹刚退到手腕以下,听雪还在沉睡,按说魔气不该有波动,但飞剑上的魔气残留极新,不是听雪在反噬,是他在反复握剑又收剑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灵脉波动和听雪的剑鸣混在一起灌进了飞剑里。 胡安正蹲在店里擦那口铁锅,他将锅铲放下,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走到门口蹲下来把布料从剑身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冰蓝色布料在九龙池的灵雾水汽里浸了片刻,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软。 那道剑痕极细、极利,和他在地宫密室里看到巫咸用指骨刻在骨片上的实验日志比起来,力道更克制,巫咸的每一笔都带着发泄式的偏锋,谢断衡的这一剑没有偏锋,他只是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还能握剑,但我不想再刻字了。” “上次他用飞剑传讯是求救,阿追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他把唯一的求救信号用来传‘救她’,而不是‘救我’。” “这次他不求救,只送一片衣服…” “他不觉得自己能撑到你来。”方相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胡安将布料翻过来,见背面也没有字。 他把布料放在飞剑旁边,站起来把铁锅挂上背,又把谢断衡托付的旧铁剑从锅把内侧凹槽里拔出来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剑刃上那道赤红色暗纹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秦落传讯说谢断衡回了雪山之后没有去大研城,而是直接进了剑冢。” “听雪在天池之战把反噬全引到自己身上,魔气消耗太大而一直在沉睡。” “听雨的剑灵碎片飘散了一小部分出去,其中一片融进了寒霜在封印室冰壁上刻的那行字里。” “他这次回去大概是发现了碎片的痕迹,想趁听雪沉睡时进封印室把碎片取出来,他一个人。” 方相的耳朵从往前竖变成往后贴平,“听雪沉睡的时候确实更容易感应到自己飘散的剑灵碎片,上一次在封印室冰壁上它用剑鸣探测过不知多少次都没找到,因为碎片的魔气太弱,弱到被相剑的拟态剑气覆盖了。” “现在相剑被封回封印深处,拟态剑气衰减了大半,碎片的气息就暴露了出来,但封印室离相剑的核心封印区太近,一个人进去太危险。” “秦落上次从威楚城来信时提过,谢断衡回雪山之后只去过一趟大研城,在邢度的剑馆门口站了片刻,但没有进去,然后直接回了剑冢。” “他在冰洞里刻字时听雪每次都用剑鸣回应,这次他大概是在回应里感应到了什么,也许是碎片在封印室冰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和它以前在冰洞里每晚回应他刻字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决定趁听雪沉睡时进去取,但他不知道听雪还能睡多久。” “如果碎片取出来之前听雪醒了,它一定会追着他进封印室,可他不让它再进那个地方,因为它在剑冢里被相剑困了太久太久,好不容易拔出来,不能再回去,所以他不求救,因为求救会让听雪知道。” 苗有鱼从毒障林传来的蛊虫昨天刚到,她说金线背上那道裂纹愈合得很快,大概再过几天就能重新释放反相频率。 秦落在威楚城重新熔铸了阵眼符石之后还带回了一本新的符箓谱,她将从守山符到超大封印阵的全部符文都整理成了教材,留给阿追以后用。 阿追蹲在柳树下把飞剑旁边那块冰蓝色布料轻轻拿起来摊在膝盖上,用指尖顺着剑痕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她仰着脸对胡安说道,“大哥哥上次写信给我,说他回雪山之后每天晚上都刻字。” “他说听雪睡得很沉,打呼噜的声音和它以前反噬时的剑鸣不一样,他说反噬时是尖的,呼噜是闷的,像喉咙里卡了团雪。” “他说它打呼噜的时候他就在冰壁上刻‘睡吧’两个字,刻完之后它翻个身继续睡。” “这是上周的信,这周的信还没到。” 胡安将飞剑从石阶上拔出来,剑身上九龙池的灵雾水珠顺着剑脊往下淌,在碎石地上滴成一排细密的水痕。 他把飞剑插回锅把内侧凹槽里,和谢断衡的旧铁剑并排卡在一起,说明天出发,去雪山,从九龙池过去最快也要好几天。 胡安准备先去威楚城接秦落,因为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重铸完成之后她说过要参与这次行动,且威楚城外坝子里有直达大研城的飞剑驿站。 苗有鱼却从毒障林直接出发,她会在雪山脚下和他们汇合,徐三帖就留在云城守着两家店。 方相已经在门口等着,左前爪搁在项圈上,项圈内侧的封印纹在暮色里极淡、极稳地亮着,问他在走之前还有什么要交代阿追的。 胡安蹲下来把阿追膝盖上那块冰蓝色布料重新叠好,叠得很平整,和她每次擦完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方相左前爪上时一模一样。 他说他要去雪山把谢断衡带回来,让她在秦落姐姐来接她之前每天把三只茶杯擦干净、把方相的专用位扫干净、把功课纸贴在墙上,还说那张“云荒逃杀了谁”的画少了一个人,叼柳枝的还没画上去,等他这次回来,叼柳枝的应该也快回来了。 阿追点了点头,把他刚才放在飞剑旁边的那块冰蓝色布料小心地放进自己功课纸旁边的小铁盒里。 那是长庚他爹留给他的小铁盒,秦落从威楚城城门洞里取回来转交给阿追,说这个盒子以前装过十二只青稞小马,现在给你装功课纸。 阿追把盒盖合上,扣紧,对胡安说盒子里还有上次大哥哥画的圈,和这次这片衣服放在一起,等他回来她要给他看新画的“守”字。 她说收笔已经不再翘了,秦落姐姐说翘了才像活的,但她想试试不翘的写法。 胡安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把铁锅挂在背上,系紧带子,对方相说了声“走吧。” 方相从青石台阶上跳下来,尾巴在碎石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一人一狗朝云城北门方向走去,暮色从九龙池水面上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飞剑在锅把凹槽里轻轻震了一下,和旧铁剑剑刃上那道赤红色暗纹在暮色里同时闪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