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看他：“你倒是也不惊。”

“惊什么。”他说，“这只手一路的手法你如今摸熟了：真话引路，假话拼脏，宫外递甜头，宫内埋话头。样样干净，样样合规。孤早说过，元湘姐姐真心向中宫，这话如今也没变。”

他顿了顿，语气淡下来：“但有一层你要想。这人挑埋话的地方，挑得这样准：挑中的丫头，旧主是江汐沅；挑中的贵人，母后是中宫。他挑的从来不是这两个人，是这两个人离你近。离你近的人都能成他的路，往后你听到的每一句好话、每一句实话，都得过一遍筛子。”

“我知道。”翩翩说，“所以才更不能动元湘，也不能动秋棠。动了，他就知道我这筛子立起来了。路既然是埋好的，那我就照着路走给他看，走到他跟前去。”

夫妻两个把话议定：秋棠那边，照旧当差，每日里只多一道暗报；元湘那边，一个字不提，日子照常；香药大市那头，元琅的人接着蹲，只看不动。

日子确实照常过了下去。

元昭一天一个样。布老虎已经搂熟了，铜铃摇得动醒他也不哭，睁开眼看一看，又抱着接着睡。熊猫把床边那个位置当成了自己的，一天里大半时候卧在那儿，谁抱走元昭，它的眼睛就跟到哪儿。桃禧领着小厨房试新样子的辅食，米油、枣泥，一样一样排着来。

卫贞芪来请脉，说毒清过半，往后是养。养人的方子和解毒的方子不一样，慢，但一天比一天看得见。临走她看了翩翩一眼，补了一句：“娘娘这些日子，眉眼里那根紧着的劲，松下来了。”

翩翩笑了笑，没接。紧着的那根劲没有松，只是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这日午后，元湘来了。

还是先看孩子。元昭如今认人了，见她来了，抱着布老虎冲她笑，她逗了好一阵，笑得眼睛都弯了，才过来坐下吃茶。

说了几句家常，元湘忽然道：“对了，前儿母后宫里赏下来的贡缎，我挑了两匹出色的给你送来，回头桃禧去我那儿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事，这两日总想同你说。大长公主府，最近在打听皇商的名录。”

翩翩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动了一下。

“打听这个做什么？”她问，语气还是闲的。

“谁知道呢。”元湘啜了口茶，“许是府里要采买什么大件。我是想着，你如今跟她……嗯，你这个处境，她那边一动，你早些知道的好。”

又是这样。翩翩心里那点凉意，一层一层漫上来。信息是真的，好意是真的，可这份“早些知道的好”，每一回都掐着时候，送到她最用得上的地方。

她把茶搁下，笑着应了：“有心。贡缎我去取，名录的事，记下了。”

元湘走后，她在殿里坐了很久。

大长公主府打听皇商名录。香药大市的铺子，几家共一处上游。皇商的名录，市舶的暗册。这几样东西在她脑子里各自摆着，谁也不挨谁，可她又分明觉得，它们在同一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