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走得快，价钱又压得住，说明上游便宜。”元琅把条子上的名字念给翩翩听，“便宜到这个地步，就压着一个问题：这股上游，本钱是谁的？”

条子上，几家铺子后头写着同一个跑腿的名号。那不是东家，是市面上了账的人物，替人当眼当手的。往上，看不到了。

到这一步，路数又同前头两回接上了头。船是黑的，进了岸就白；铺子是明的，东家是黑的；市面上的水有多深，淌进来的只有一点可见的亮。这个圈子再往上摸，摸到的还是断头，跟前朝案、跟元殊那束线，断得一模一样。这只手不露面，露出来的每一层都是隔了一层的白手套。

“不往上摸了。”翩翩说，“这条线到手就够了。再摸，就打草了。”

她把条子推回去，心里另一件搁了许久的事，浮了上来。

那句想不起来的怪话，这些日子她又想过几回，都是空手回来。这一晚她换了法子：不想话本身，回到那天去想。那天她坐在灯下，把东宫的人名挨个数过去，数出江汐沅名字带水；那阵子前后，她眼睛里过过的、跟这个名字连着的，是秋棠。

秋棠。她坐直了。

想起来了。是秋棠说过的。她头一回袖着银符去江汐沅院里之前，问过秋棠一句话：你从前那些主子里，江姑娘同谁走得近？秋棠答：没有特别近的。当时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过后一忙，这话就沉了底。

怪的不是这句。怪的是秋棠答话之前，她问的原是几个人，秋棠独独把江汐沅的名字挑出来答了，答得比问的多。

一个跟旧主没有往来、求着瞒着旧主的丫头，主子问话，答得规规矩矩；偏偏问到江汐沅，她多递了半句。那半句递得贴心贴意，像替她把“江汐沅可以排除”这个结论，亲手送到了她的手里。

翩翩在灯下坐着，半天没有动。

排除，也是一种递。前头那束指向元殊的线，是把她的眼睛往一处带；秋棠这半句，是把她的眼睛从一处引开。一推一拉，用的都是她的信任。而她真就照着走了：江汐沅那问，她进了院，问完两个字就出来了，出来还跟元琅说，问了个空。

问了个空。是谁想要她问个空？

她没有急着声张，连元琅都只说了一句“想起一桩旧事，容我再想想”。第二日，她照旧的日子照旧过，只添了一件小事：叫桃禧去给秋棠院里送了回时新的花样子，闲话里带了一句，太子妃近日翻旧年的门册，闲着解闷。

过了四五日，秋棠递话来求见。

进了殿，礼行得周全，人比从前又拘了些。翩翩叫她坐，赏了茶，先问了些家常，问她当差顺不顺，夜里冷不冷，一概不碰正题。秋棠一一答了，捧着茶盏的手，稳得有些过头。

“那日你答我的话，我一直记着。”翩翩终于到了正题，语气还是家常的，“你说江姑娘同谁都不特别近。这话，是你自己看出来的，还是听谁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