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琅道:“这第二层病,有名有姓了。倭国的轻粉掺着星砂,走海路进的东宫!”
“星砂出在大琉球、小琉球一带的海。”卫贞芪道,“这粉是从哪条水过来的,进的哪个岸口,大魏境内走这条水的是谁的船,书答不了。得找认得海路的人。”
“认得海路的人,不在宫里。”翩翩说。
元琅点头,把纸折起来:“这条线,孤先叫人从市舶的档里摸。急不得,先不打草。”
散了以后,他开他那只惯常落锁的匣子。那张写着八味药名的纸还躺在原处。他把装星砂的小药瓶放进去,挨着那张纸,锁舌落下去,轻轻一声。
市舶那头,先回来一个信儿。
元琅的人把市舶司官档里的贡市名录翻了个遍,轻粉没有,星砂也没有。官面上的船,从来就不载这两样东西;能进大魏的,只有私底下的水。他把这个信儿带回殿里,只说了一句:档里的水有多深,让人接着趟,不动声色。
殿里这几日,倒先有了一件叫人松快的事。
金石的毒有金石的排法,卫贞芪的方子改了不到十天,元昭口内那两处小点收了口,手上起的皮褪尽,新长的肉是干净的。夜里惊得也少了,睡下去,呼吸匀匀的。翩翩守在边上看了几个晚上,才敢信这是真的在往回走了。
孩子的病一松,卫贞芪那盏三更的灯,反而亮得更晚。
她不肯停。她说病是两层,如今只拆开了一层,另一层,她那一声认错,还欠着一半的下文。这些天她把沉池的泥按深浅分作上下两层,各自淘洗,各自收粉,又把当年从衣裳上刮下的药末请出来,三样东西在案上摆成三排,对灯验,拿水试,拿火试。
这天夜里试的是火。
三样药粉,各取一撮,分置于三片瓦上,灯上烘,火上燎。金石的粉烧过无味,草木的粉烧过焦苦。烧到沉泥里收的那份,火头一起,屋里的人同时皱了鼻:那股烟气里,混着一丝焦腥。
“腥的。”卫贞芪把瓦片夹起来,转着看那点灰,“金石无味,草木焦苦,烧出腥气的,是虫。这药里,有虫药。”
她把话顿住,回身去翻她那本抄了封方的册子,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从头数到尾。
“封方八味,味味金石草木,没有一味是虫。”她说,“皇长孙中的,从来就不是八宝散。”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的声音。
“那是个什么?”元琅问。
“儿科惊风药的路数。”卫贞芪道,“民间治小儿惊啼夜不安的丸散,惯用虫药,全蝎、僵蚕、蟾酥这一类,配着朱砂雄黄压惊。药铺里配得,游方郎中配得,家家户户求得到的寻常东西。这药单看像八宝散,是这两路本就是一祖同宗,都是镇惊的法子。是它天生就像,还是有人把它做成了八宝散的样子,奴婢说不准。”
翩翩坐在灯影里,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是像得巧,还是做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