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知道,这就是闯轮回的代价。灵魂转世,必须经历“洗魂”的过程,以普通人的身份,重新体验人生。只有当机缘到了,才能觉醒前世记忆,突破到永恒境。
但能不能觉醒就要看运气了。毕竟,浑天秘境存在了数十万年,到现在也只有四个人是永恒境。从这儿,也能看出突破到永恒境的难度有多大。 “圣人境九阶……”苏尘心中暗叹,“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婴儿……” 他最初的计划,是在余九幽转世后,立刻动手,趁他灵魂孱弱、毫无反抗之力时,一击必杀。这是最简单、最保险的方法。 但此刻,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听着李山夫妇那朴实的笑声,苏尘的杀意动摇了。 而且有陆无双在,他就是对婴儿出手,能不能成功也很难说。 苏尘想起了余九幽临走前对陆无双说的那句话——“二师叔为人其实不错,当年您做的的确有些冲动。” 苏尘知道余九幽所说的事情就是陆无双当年以为叶逍遥要抢夺世界种子,而对叶逍遥出手,导致其意外杀了叶逍遥的儿子叶风这件事情。 余九幽是东洲第一王,是陆无双最得意的弟子,他本应该对师父言听计从,对玄州阵营恨之入骨。但他却说,陆无双当年“做得有些冲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余九幽,其实并不想看到两大阵营发动战争! 他闯轮回,是为了突破永恒境,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东洲阵营,但他并不想看到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苏尘又想起了余九幽临走前说的另一句话——“如果弟子闯轮回失败,希望师父您自己要多保重。做事也不要冲动。” 这是余九幽在担心什么?担心陆无双在他闯轮回失败后,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比如,对玄州阵营发动全面战争? 苏尘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余九幽……可能根本不想双方冲突。”他心中暗道。 而且,看着襁褓中那个无辜的婴儿,苏尘实在下不了手。 那是一个婴儿啊!他连眼睛都还没睁开,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哭着,本能地寻找着母亲的怀抱。让他去杀一个婴儿,苏尘做不到。 “我苏尘杀人无数,但从不杀无辜之人。”苏尘心中暗道,“这个婴儿,虽然灵魂是余九幽,但他现在,只是一个无辜的婴儿。他的命运,还没有开始。我不能……” 苏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等。 闯轮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余九幽虽然转世了,但他要觉醒前世记忆、突破到永恒境,至少要等到十六岁之后才有可能。在这十六年里,李宝宝会慢慢长大,会经历人生的酸甜苦辣。 而苏尘,可以等。 他可以在这十六年里暗中观察。 “十六年……”苏尘心中盘算着,“外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他操控蚊子化身,悄然飞离了李家的院墙,落在村口的那棵老枫树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家,看着那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李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冯氏靠在炕上,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摇篮曲。 那画面,温暖而祥和,与修真界的杀戮和争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宝宝……”苏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 鲁国,华阳城,小河镇。 小河镇坐落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旁,因镇前那条清澈的小河而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各色幌子——酒旗、药幌、布招,在风中轻轻摆动。 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如纱,笼罩着整个小镇。街上的石板路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远处,鸡鸣声此起彼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在晨雾中袅袅婷婷,给这座小镇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风林村距离小河镇不远,只有五里路,李山每天将做好的豆腐脑带到这里来卖。 豆腐脑摊,就摆在主街的东头,靠近石桥的位置。 石桥是座单孔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桥栏上雕刻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桥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垂到水面,随着晨风轻轻拂动。李山选的这个位置,正好是赶集人的必经之路,生意一直不错。 李宝宝出生后的头两年,苏尘的跳蚤化身,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李家。 有一次,这个孩子刚学会翻身,他一头从土炕上栽下来,脸朝下,眼看就要磕在青砖地面上。那一刻,苏尘甚至都生出了出手相救的念头,但就在孩子的额头距离地面不到一寸时,地面突然变得如同棉花般柔软,孩子的头轻轻弹了一下,翻了个身,毫发无伤。 苏尘心中了然。这是陆无双在暗中出手。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陆无双的干预极其克制。他只在李宝宝面临真正的生命危险时才出手,而且每次出手极为隐蔽,李山夫妇根本察觉不到异常。更多的时候,李宝宝磕磕碰碰、摔摔打打,陆无双都视而不见。 “他在让余九幽体验真实的人生。”苏尘心中暗道,“但底线是——不能死。” 时光荏苒,在无双界百倍时间加速的加持下,外界不过过去了二十余天,李宝宝已经六岁了。 六岁的李宝宝,长得虎头虎脑,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继承了父亲李山的敦实体格,也继承了母亲冯氏的眉眼清秀,看起来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这年春天,一个雨后的傍晚,李山收了摊,推着独轮车往家走。冯氏抱着已经睡着的李宝宝,跟在后面。路过镇口的老槐树时,李山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他娘,宝宝六岁了,该让他读书了。” 冯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轻声道:“他爹,咱家这条件……私塾可不便宜。” “再贵也得供。”李山的声音很坚定,但语气里透着一丝苦涩,“我李山这辈子就是个卖豆腐脑的,没读过什么书,被人瞧不起。咱家宝宝聪明,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小镇上。” 冯氏沉默了。她何尝不想让孩子读书?可私塾一年就要三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五两。而他们夫妻俩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也就能攒下七八两银子。这还是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情况下。 “要不……把咱家那头老母猪卖了?”冯氏试探着说。 李山摇了摇头:“那头猪留着过年呢。再说,卖猪的钱,也撑不了多久。” 他推着独轮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一拍大腿:“这样,咱俩再辛苦些。我每天多磨十斤豆子,你在家多做些豆腐干,赶集时一起卖。一年下来,多赚个二三两应该不成问题。“ 冯氏看着丈夫被生活压得微微佝偻的背影,眼眶一热,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咱家宝宝……就去镇上的明德私塾吧。” “对,就那里。”李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自豪,“周先生是华阳城里有名的大儒,他教出来的学生,好几个都考上了秀才。咱家宝宝跟着他,错不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家就忙活开了。 冯氏起身烧火做饭,李山去磨坊磨豆子。磨盘“吱呀吱呀”地转动着,李山推着磨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磨好的豆浆要过滤、煮开、点卤、压制成型,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苏尘的跳蚤化身,趴在磨坊的窗棂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李山推磨时那吃力的样子,看着冯氏在灶台前被烟火熏红的眼睛,看着李宝宝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土炕上爬起来,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小棉袄,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撒尿。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苏尘心中暗叹。 没有玄气,没有打打杀杀。有的只是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有的只是普通人为了几两银子而精打细算的日常;有的只是父母对子女那份最朴素、最深沉的期望。 他忽然有些理解余九幽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了。 …… 明德私塾,坐落在小河镇西头的一座小院里。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周先生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持一根戒尺,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为锐利。 私塾里的学生有四十余人,大多是小河镇的子弟。他们穿着整齐的棉布长衫,有的在摇头晃脑地背书,有的在互相打闹,有的在偷偷打瞌睡。 李宝宝第一天来上学,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拉着冯氏的衣角,不敢进去。 “宝宝,进去吧。”冯氏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说道,“听先生的话,好好读书。娘和爹每天在镇上等你。” 李宝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走进了私塾。 冯氏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中,才转身离去。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却带着笑意——这是她第一次送孩子去读书,心中既欣慰,又有些不舍。 苏尘的跳蚤,落在私塾院中的一棵槐树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李宝宝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坐在一起。周先生让他背《三字经》,他结结巴巴地背了几句,就卡住了。周先生没有打他,只是用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让他坐下好好听。 李宝宝脸红了,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认真听讲。 苏尘感知到,这孩子的灵魂,依然孱弱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