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感染者是个八岁的小孩。叫果果。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儿童医院。躺了两年。
林医生查到了地址。陈先生当天就买了火车票。季眠和晏无咎也跟着去了。陈先生说不用。他自己去就行。季眠说不行。那孩子的记忆也是他们送回去的。他们得去看看那孩子醒过来。看看记忆补完的人是什么样。陈先生没再劝。四个人上了火车。林医生留在出租屋看家。说回来给你们煮面。季眠说不用煮了。回来路上买几盒带回去就行。林医生说那也行。买鲜虾味的。
火车开了三个小时。陈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很安静。看着窗外。田。房子。河。桥。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来。跟季眠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在系统里那六年。其实记得一些。只是碎片。很碎。像做梦。醒过来就忘了。现在补回来之后。那些碎片拼起来了。我记起那个小孩了。八岁。很瘦。爱哭。但一讲故事就不哭了。瞪着眼睛听。听得很认真。我给他讲西游记。讲了十几回。他最喜欢孙悟空。说孙悟空能变出很多个自己。一个打妖怪。一个陪他玩。一个给他找桃子吃。他说等他出去了也要学孙悟空。变很多个自己。一个去上学。一个在家睡觉。一个去游乐园。”
晏无咎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攥着裤子。攥得很紧。季眠看了一眼。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背上。晏无咎没看他。但手指松开了。反手把季眠的手攥住了。很紧。
儿童医院在城东。不大。五层楼。外墙刷着卡通画。一只大熊猫抱着竹子。几只小兔子在草地上跳。陈先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季眠和晏无咎跟在后面。
果果的病房在三楼。靠窗的床位。小孩躺在床上。很瘦。胳膊上扎着针头。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睁着的。醒着的。一个护士在给他量体温。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妈妈。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看见陈先生进来。她愣了一下。陈先生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果果。果果也看着他。小孩的眼睛很黑很亮。看了陈先生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你迟到了。”果果说。“说好出去之后给我讲故事。你迟到了一年。”
陈先生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咧得很开。眼睛红了。但他在笑。“路上堵车。”他说。声音有点哑。“堵了一年。不好意思。”
果果看着他。然后他也笑了。小孩的笑很干净。像刚下过雨的晴空。“那你要补。补一百回。不然不算完。”
“补。补两百回都行。”陈先生说。
他坐在床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讲的是西游记。第二十三回。三借芭蕉扇。他讲得很慢。声音很稳。讲孙悟空怎么变成小虫子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讲铁扇公主怎么疼得在地上打滚。果果听得眼睛发亮。插嘴问:“孙悟空在她肚子里翻跟头了吗?”陈先生说:“翻了。还翻了好几个。翻得她直求饶。”果果笑得咯咯的。小孩的笑声在病房里响。很亮。很脆。像铃铛。果果妈妈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往下掉。但她在笑。
季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陈先生给果果讲故事。看着果果笑。看着果果妈妈在旁边又哭又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晏无咎。晏无咎也看着病房里面。但他的表情有点不一样。有点复杂。有点沉。有点闷。季眠看出来了。那是晏无咎觉得自己欠了什么东西的表情。他在这张脸上见过很多次。在系统里。在防空洞里。在每一个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时候。
季眠伸手。把晏无咎的手攥住了。拉到走廊拐角。没人。他停下来。看着晏无咎。
“你在想什么。”季眠问。
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个小孩。在系统里困了两年。八岁。困了两年。他本来可以早两年醒的。如果我系统设计得好一点。如果我早点把方舟2.0建起来。如果我早点把出口打开。他就不会在里面困那么久。他妈妈就不会多哭两年。陈先生就不会多等一年。那个清洁工刘哥。那个王姐。所有那些人。全部。他们本来可以更早出来的。是我拖了他们。我花了十年救你。但我在救你的过程中。把其他人关在了里面。关了十年。我设计系统的时候没管他们。我只管你。我只管救你。我把他们当成了背景板。当成了数据。当成了可以忽略的东西。我没想他们也有家人。有朋友。有故事。有想见的人。我只想着你。全部只想着你。这不对。我知道不对。但我那时候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能顾你一个。我顾了你一个。顾不了别人。但这不代表我没错。我错了。错得很离谱。那些人困在里面的时候在害怕。在哭。在等。我不知道。我没看。我看了你的坠落画面看了十年。我没看他们的。他们也在系统里。也在被困。我没看。我到现在才补。补记忆。补送出。全部都是补的。如果我一开始就设计好。他们就不用等。”
季眠攥着他的手。听他说完。然后季眠说:“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