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在第三个星期。
第一个感染者是林医生带回来的。男的。四十多岁。姓陈。躺在系统里六年。方舟2.0把他送出来的时候,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脑电波正常。心率正常。呼吸正常。林医生观察了三天。确认没问题之后办了出院。陈先生自己走出医院的。走路很稳。说话很清楚。还跟护士开了个玩笑。说躺了六年起来第一件事想抽根烟。林医生没让他抽。让他回去好好休养。陈先生笑着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回来了。站在医院门口。一脸茫然。林医生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只记得从医院出来。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睁开眼就在家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但不知道怎么开的门。不知道怎么进的屋。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中间那段时间。从医院到家。大概二十分钟的路。全是空的。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黑的。白的。像被橡皮擦擦过。干干净净。
林医生给他做了全套检查。脑部核磁。神经传导。认知测试。全部正常。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但他的记忆确实有一段空白。从感染到被送出来。六年。整整六年。全部是空的。他记得自己感染之前的事。记得发烧。记得呼吸困难。记得打急救电话。然后就没有了。六年的黑暗。然后是医院的天花板。中间什么都没有。
林医生又观察了几天。然后他给季眠打了电话。
季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画画。出租屋是林医生帮忙找的。一室一厅。不大。但有个阳台。朝南。每天下午有太阳。季眠把画板支在阳台上。画太阳。歪的。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画了很多张。贴满了阳台的墙壁。晏无咎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在研究手机。最近他在学怎么用外卖软件。研究得很认真。每天点不同店家的不同菜。然后对着送来的外卖盒研究半天。说这个盒子设计得好。那个盒子设计得不好。季眠没管他。让他研究。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
电话响了。季眠接起来。林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快。很急。说了陈先生的事。然后说了第二例。第三例。第四例。一个接一个。全是同样的情况。醒了。出院了。然后回来。说记不得中间发生了什么。六年。五年。八年。躺在系统里的那段时间。全部是空的。什么都不记得。林医生在电话最后说了一句话:“现在有上百例了。全是这样。身体没事。脑子没事。但记忆没了。从感染到醒来的那段。全没了。”
季眠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自己。然后他转头看晏无咎。晏无咎也放下了手机。看着他。
“记忆空白。”晏无咎说。他听到了电话内容。季眠开的是免提。
“嗯。”季眠说。“那些人醒过来之后不记得系统里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从感染到被送出来。全是黑的。空的。”
晏无咎皱起眉头。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调出方舟2.0的管理端。他翻数据。翻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滑。季眠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和数据流。晏无咎翻到感染者送出记录页面。点开最近送出去的一个感染者的详情。上面列着送出时间。送出方式。接收医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晏无咎点了那行字。展开。是备注。系统自动生成的。上面写着:“感染者记忆数据——未随意识主体同步送出。原因——方舟2.0默认设置:意识主体优先。记忆数据暂存系统缓存。缓存保留时间——三十天。到期自动清除。备注——如需保留记忆,请在送出前手动调整设置。”
晏无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季眠。
“我的问题。”他说。声音很轻。很沉。“我设计方舟2.0的时候。只想着把人送出去。没想记忆的事。我觉得人出去了就行。记忆不重要。反正是痛苦的记忆。在系统里困着的时候都是噩梦。噩梦的记忆不要也罢。送出去就行了。人活着就行了。但我没想过。那些记忆里不只是噩梦。还有别的。还有他们在系统里遇到的人。做过的事。扛过的难。全部。都存了。都存在缓存里。三十天之后自动清除。没人知道。没人管。就这么没了。我设计的时候就漏了这一块。因为我以为记忆不重要。但我错了。记忆很重要。没有记忆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醒过来跟没醒一样。”
季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系统里待了十年、把自己撕碎了二十次、写了整个方舟系统的人。这个人现在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外卖盒和手机。在认错。很认真地认错。说他漏了很重要的一块。
“能补吗。”季眠问。
晏无咎点头。“能。方舟2.0的缓存还在跑。三十天的缓存期。那些被送出去的人。记忆还在系统里存着。没删。只是没跟着一起送出去。现在补送还来得及。但需要有人进去。把那些记忆从缓存里调出来。打包。送到现实里。送回那些人的脑子里。这活系统干不了。系统只会自动送意识主体。记忆打包需要手动操作。需要有人进系统。一个一个地调。一个一个地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