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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无爱无恨,此生恩怨尽数清零

腊月三十,除夕。

骆驼坳镇上零星响着鞭炮声,富户人家门口挂了红灯笼,穷人家也拿红纸剪了窗花贴上。镇东头那间土坯房没贴窗花,灶膛里烧着药,咕嘟咕嘟冒苦味。萧玦蹲在灶台前面看火,拿扇子扇了两下,火苗蹿起来,药汁翻了个滚。

苏晚半躺在炕上,背后垫了两床被子,脸朝着窗户。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外头,但鞭炮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闷闷的。

“过年了。”她说。

“嗯。”萧玦把药倒进碗里,端过去,“先把药喝了。喝完了我给你煮碗面,赵护卫从镇上买了半袋子白面。”

苏晚把药碗接了,拿左手端着,慢慢喝。喝到一半搁下了:“太苦了。”

“良药苦口。”

“我知道。就是苦得慌。”她把碗搁在炕沿上,靠着被子喘了一会儿,“萧玦,你出去放挂鞭去。”

“哪来的鞭?”

“镇上没卖?”

“有。我没买。”

“去买一挂。大过年的,院子里放放,崩崩晦气。”

萧玦看了她一眼,把药碗重新端起来递到她嘴边:“先喝完。喝完了我去买。”

苏晚把剩下的药灌下去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萧玦把碗收了,站起来往外走:“我去镇上买鞭。赵护卫在柴房那边,有事喊他。”

“嗯。”

萧玦走了。苏晚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院子,走远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噼啪响。她靠着被子,把目光从窗户纸上挪到炕头那堆东西上——刘大夫的药丸子、蜜饯杏干、活络油瓷瓶、她自己搓的紫背草丸。旁边搁着萧玦那个布袋,布袋口没系紧,露出来铜钱边缘和紫背草干叶。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密了,大概是镇西头大车店那边放的。苏晚听着鞭炮声,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神都洛阳,天街十里,南市百行。胡商牵着骆驼从街上过,驼铃叮当响。药铺门口的老槐树,春天开花,满巷子香。王嫂子的胡饼摊,吴老板娘的茶肆,老胡头的磨刀摊。阿桃在后院切药材,切得药杵咚咚响。萧玦晚上来推胳膊,推完了喝碗胡辣汤,辣得直咧嘴。”

她停了一会儿。

“朝堂上那些事——李钦的折子、郑庭玉的批注、武承业的密折、女皇的佛珠。紫宸殿的青砖地,我跪了三回。大理寺的正堂,裴仲安念判词。金秋国宴,满殿的人盯着我。祭坛上武承业挟持人质,萧玦夺刀救人。天牢里折草茎的三角,四个血字‘永不复原’。”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爱恨痴念。萧玦在殿上说‘罪证确凿无需再辩’。我在野狐岭挨铁尺,疼得拿头撞墙。暗卫救我两回命,方脸那个临走磕了个头,说‘对不住’。我在石窝子村铡草,在骆驼坳摆摊,拿左手给人搭脉,右手揣在怀里。萧玦蹲在青石口劈柴,鬓角白了,拿棉布擦樟木箱子。他每四天来一趟,喝碗水就走。他给我买蜜饯杏干、买白面、买药丸子。他蹲在灶台前面给我烧火,擦药碾子。”

她又停了一会儿。

“功过是非。我治好了南郊六村四百多户,我发了防疫汤药,我巡诊两道十七县。太医署撤了我的档,砸了我的匾,南郊死了人的家属联名告我。女皇给我封了御赐医正,又把我打进天牢。洛阳城里一半人说我‘妖医祸世’,一半人记着我给他们看过病。记着我的那半,现在大概也忘得差不多了。”

她拿左手把被子角掖了掖,把脸转过来,看着土坯房顶上那道裂缝。

“我苏晚,前世三甲医院急诊科住院医,熬不完的夜班、写不完的病历、值不完的班。穿到武周洛阳,从死牢里爬出来,开了间药铺,攒了二百多两银子,以为能躺平了。结果躺进天牢里去了。”

她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

“来过。爱过。苦过。恨过。熬过。”

她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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