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萧玦第四次来骆驼坳。
这回他带了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沓纸——女皇密令的抄本、他当年回奏的底稿、武承业悔过密折的抄件、裴仲安经手的所有相关文书。这些纸他存了快两年,锁在北衙值房抽屉里,连赵护卫都没全看过。他把包袱往马背上一搁,打马往骆驼坳跑。
到镇东头的时候苏晚正在院子里晒腊肉。拿左手把腌好的肉条一条一条挂在绳子上,右手在底下托着借力。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挂肉。
“来了。今儿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你来得正好,我腌了几条肉,你带两条回去。”
萧玦把马拴好,拎着包袱走到院子里,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挂肉。
“苏晚,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她把最后一条肉挂上去,拿左手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萧玦把包袱解开,把那沓纸摊在院子里的矮桌上。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没动,把挂肉的绳子系好,拿围裙擦了擦手。
“这些是什么?”
“女皇的密令抄本。我回奏的底稿。武承业当年递上去的悔过密折抄件。裴仲安经手的所有相关文书。”
苏晚把围裙搁在灶台上,走过来,拿左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张。密令抄本,女皇亲笔的抄录件,上头写着“路一:力保苏晚,全族同罪。路二:当众切割,保她残命”。
她把纸放下来,看了萧玦一眼。
“密令。”
“密令。当年女皇把我叫到紫宸殿,当面给我的。两条路,我选了路二。”
“我猜到了。”苏晚把纸往桌上推了推,“你让我认罪那天晚上,我就猜到了。你那个脸色,不是恨我的脸色,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脸色。后来在路上,暗卫救我,我就更确定了——你要真想弄死我,不用派暗卫。”
萧玦站在桌前,手按在纸堆上:“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装不知道?”苏晚把腊肉挪到屋檐底下挂好,拿围裙重新擦了手,“萧玦,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知道你选路二是为了保我一条命。我知道你派暗卫、清余党、找了我大半年,都是为了赎罪。我都知道。”
萧玦看着她。
“但你知道我这大半年怎么过的吗?”苏晚把围裙叠好搁在灶台上,坐到灶膛前面的矮凳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头一个月在流放路上,手被砸了,晚上疼得睡不着,拿头撞墙。后来到了石窝子村,毒发了,没药,硬扛,拿牙咬着被子数数。再后来到了骆驼坳,摆摊看病,收了摊回去自己煮药喝。药苦得很,我搁了点糖,糖贵,舍不得多搁。”
她拿火钳戳了戳灶膛里没烧透的柴头:“你这些苦衷,你拿回去。我受的那些罪,你拿不走。这两样东西凑不到一块儿去。”
萧玦把桌上的纸收拢起来,搁回包袱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一张一张叠好,拿包袱皮裹上,系好。系完了把包袱搁在桌上。
“你说得对。苦衷是我的,罪是你受的。我拿苦衷来换你受的罪,换不着。”
苏晚把火钳搁下,站起来:“你明白就好。”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萧玦把包袱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些纸你收着。你不用现在看,也不用信。但哪天你想看了,拿出来看看。密令上写得清清楚楚,两条路,苏晚都是流放。区别只在于萧氏满门陪不陪葬。我选了让萧氏活着,让你活着。我选错了没有?我不知道。但选的时候,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