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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夕照古寺飞檐静 风送管声轻过墙来

飞舟载着河湟花儿的野逸余韵,自西北向东南穿云而归。六盘山的高腔余响渐渐散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燕京城的沉厚气韵,裹着古柏的清寒、琉璃的冷香,还有淡淡的梵音,丝丝缕缕浸过来。舷外京城屋舍鳞次栉比,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智化寺的红墙隐在街巷深处,飞檐翘角,像一只敛翅的古鹤。本该清雅庄重、虚静悠远的智化寺京音乐,此刻却要么沉滞如死水,要么轻佻如俗曲,失了五百年京音乐独有的雅正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一十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一十一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紫竹管、笙、云锣、工尺谱、铜钟,影影绰绰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音波。“音律僵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轻收,扇骨敲了敲掌心,声清如击磬:“智化寺中传古乐,一曲京音五百年。僵了的韵,总得活过来。”

飞舟落于智化寺旁的禄米仓胡同。四人沿灰墙往寺里走,古槐遮天,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碎碎晃。山门口的告示牌漆着红框,写着“京音乐每日三场展演”,檐下却冷冷清清,连个守殿的僧人都少见。侧耳听,寺内的演乐顺着回廊飘过来,板眼生硬,节奏拖沓,像老和尚念经,一字一顿,没半分灵动。旁边巷口的文创店里,喇叭里放着“新编京音乐”,电子鼓点混着笛子声,旋律改得油滑流行,轻飘飘的,半点宫廷雅乐的沉厚都没有。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风送进寺里,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僵音之雾。板滞,韵沉,像冻住的水,死板板没生气。守古的,死守着工尺谱,慢得沉闷,没人愿意听;求新的,乱改乱加,俗了根基,连最经典的《好事近》,都没了清雅劲儿。”

梵云的声音裹着殿宇的沉静,沉实厚重:“智化寺京音乐始于明代正统年间,宫廷乐官将宫廷雅乐传入寺中,由艺僧代代传承,集宫廷雅乐、寺庙法曲、民间小调于一体,以紫竹管为领乐,配笙、笛、云锣、铙钹、铛子、鼓,用工尺谱记谱,曲调庄重典雅、细腻悠扬,有‘中国音乐活化石’之称。明清两代,皇宫庆典、寺庙法会、士大夫宴集,都请智化寺艺僧演乐,是京城雅乐的代表。传承最讲规矩,口传心授,谱不外传,板眼分毫不能差。可如今世道变了,要么死守古谱,节奏慢得跟不上时代,听众越来越少;要么为了迎合市场,随意加乐器、改旋律,看着热闹,可丢了宫廷的雅、寺庙的静。传承了五百多年的雅乐,就僵在了古与今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古铜钟的余响,道尽五百年乐脉兴衰:“鼎盛年月,智化寺艺僧二十八位,每次演乐,披袈裟,按品级立在殿台上,八音齐鸣,声震殿宇,连檐角的铜铃都跟着和鸣。当年的艺僧,个个精通工尺谱,熟谙数十套曲牌,能即兴变奏,却半分不逾规矩。老北京人听京音乐,讲究‘三雅’:调雅、器雅、神雅,一曲听罢,俗念全消,心里清净。可近几十年,京音乐渐渐僵了。老艺僧一年年老去,能全本演奏的越来越少。年轻人嫌枯燥、嫌慢,坐不住十分钟就走。有的班子为了赚钱,乱加电子乐、改流行调,打着京音乐的旗号招摇,把五百年的雅乐弄得不伦不类。更让人痛心的是,好多人提起京音乐,就说是老古董、死板、难听,连听都不愿听。百年雅乐,僵了板眼、滞了气韵、丢了雅魂,只剩殿上刻板的演奏,孤零零对着空座位,眼看着就要僵得没了声、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青灰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寺演乐的盛景缓缓铺开——大雄宝殿上,艺僧列队,紫竹管起,笙笛和鸣,云锣清脆,殿下士大夫端坐听乐,香烟缭绕,乐声绕梁。可这份清雅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殿门紧闭,乐器蒙尘,乐谱尘封,只剩空荡荡的乐台和几声滞重的残响,没着没落。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僵滞光影,眸光沉静:“智化寺京音乐文脉,困在一个‘僵’字。守古则板滞不化,改古则雅韵尽失,心僵则魂不聚。板眼功夫太死、变通火候不足,雅乐根骨立不住,百年乐韵被岁月的刻板冻僵,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寺院深处:“后院音声堂,住着王静庵老师傅,七十二岁,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智化寺第二十七代艺僧,一手管子吹得冠绝京城,人称‘京城第一管’。一辈子守着古谱,按古法演奏,半分不肯差。可这些年听众越来越少,殿里演乐,常常只有几个老茶客听。他有个孙子叫王昭,二十六岁,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学的是现代作曲,回来想给京音乐做‘活化改编’,加弦乐、调整节奏,做‘新雅乐’,说要让年轻人爱上京音乐。王静庵大怒,说他‘毁了祖宗的规矩,糟践宫廷雅乐’,说‘京音乐就是京音乐,多一个音都不行’。爷孙俩闹了半年,见面就吵。上个月非遗保护单位复核,智化寺京音乐因为‘传承乏力、传播式微’被警示,再整改不合格就要调整传承单位。王昭想回来帮忙整改,老人堵着门不让进。心结解不开,就生出这‘僵音之雾’,满城的京音乐都失了生气。再拖下去,等老人吹不动管子了,这几百首古曲,怕是真要僵在古谱里,烂在经柜中了。”

“去音声堂。”萧南烛合上乾坤历,青灰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乐分新旧,雅无古今。古法守住乐的雅正,新形拓展乐的路。守住百年乐韵的根,开出当代雅乐的貌,才能让智化寺京音乐,再传五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智化寺后院的银杏树下。正是清晨,阳光穿过银杏叶,洒下碎金,古柏的影子斜斜铺在殿瓦上。本该晨钟暮鼓、乐声悠扬的后院,却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越往音声堂走,乾坤历上的乐舞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冻住的乐谱。

刚走近音声堂,一股僵滞的雾气便从殿门里漫出来。雾气裹着淡淡的香灰味,听着似乎有乐声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京音乐不就是老古董嘛,死板板的,有什么好听的,改得热闹点不好吗。

“是僵音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一百一十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僵尽京音乐的雅韵与风神,让人觉不出雅乐之妙、辨不出音律优劣,从心底觉得传统雅乐可有可无。懂乐的人少了,学乐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僵了、死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京音乐就是个老宫廷乐,又慢又闷,也难怪年轻人坐不住。”谢琳也望着殿门微微点头:“是啊,演一曲要十几分钟,板眼又严,实在太熬人,也难怪听的人越来越少。”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琴弦,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僵了板眼、滞了乐韵。”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进殿。音声堂不大,供着文殊菩萨,案上摆着香炉,香烟袅袅。两侧摆着乐器架,紫竹管、笙、笛、云锣、铜鼓,整整齐齐,却蒙着薄薄一层尘。殿角的经柜,铜锁都锈了,里面锁着历代传下来的工尺谱。靠窗的长凳上,坐着个老僧,灰僧袍,白胡子,手里擦着一支紫竹管,管身磨得发亮,包着厚厚的浆。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擦一件稀世珍宝。正是王静庵。

听见脚步声,老人没抬头,管子也没放:“听乐前边大殿,上午场刚完,下午两点再来。”

“我们不听展演乐。”萧南烛语声平稳,像铜磬轻轻一敲,“寻智化寺京音乐的根。”

王静庵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脸膛清瘦,皱纹像殿上的木纹,眼睛亮得像紫竹管的音孔,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哼了一声,声音像古管吹出来的低音,沉,厚:“寻根?根早僵在谱子里了。现在人要的是热闹,是快,是好听,谁耐烦听这慢悠悠的雅乐。一曲《普庵咒》要演一刻钟,板眼分毫不能差,人早走光了。”

他把紫竹管轻轻搁在架上,手指抚过管身的包浆:“我十三岁出家,跟师父学乐。师父说,京音乐是宫廷传下来的,规矩大如天。板眼要准,气韵要雅,宁慢勿乱,宁简勿俗。当年寺里做法事,一曲《好事近》吹完,满殿都静,香烟跟着乐声转,丝丝缕缕往上飘。现在呢?演给游客听,十分钟剪短成三分钟,还加乱七八糟的乐器。那也叫京音乐?那是吹调子。”

“半年前,最后一个小徒弟也走了。”老人指指殿角的空乐座,“说太枯燥,赚不到钱,出去搞流行音乐了。我孙子也一样,学作曲的,回来就要改谱子,加弦乐,加电子音。我不让,他就走了,半年没回来。”

正说着,殿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带着点犹豫。

“爷爷。”

男声,清,亮,带着点学音乐的人的润劲儿。

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五六岁,白衬衫,背着电脑包,手里抱着一沓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殿里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王静庵面前,声音放软:“爷爷,我回来了。非遗整改的事我听说了,我做了个改编方案,您看看。”

是王昭。

王静庵脸一沉,把脸扭向一边:“你改的那些东西,别拿进音声堂。脏了这地方。”

“爷爷!”王昭急了,把谱子放在长凳上,“我没乱改!《好事近》的主旋律、板眼,一点都没动!就加了一点点大提琴做低音铺垫,让乐声更饱满一点;节奏微调了百分之五,不至于慢得让人坐不住。根还是京音乐的根,就是润色一下,让更多人能听进去啊!”

“润色?”王静庵猛地一拍长凳,紫竹管震得轻轻一响,“京音乐要什么润色?祖宗传下来什么样,就什么样!加弦乐?智化寺京音乐里,从来就没有弦乐!你这叫改?你这叫糟蹋!”

“可总不能看着它死啊!”王昭也提高了声音,“现在没人听!再守着死规矩,再过十年,就没人知道京音乐是什么了!改一点,能让更多人听见,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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