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津门相声的敦实余韵,自华北向西北斜掠而上。南市街的醒木余响渐渐散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黄土高原的干风,裹着沙枣的清苦、枸杞的甜香,还有黄河水的腥气,打在脸上糙得慌。舷外六盘山逶迤如赭色浪涛,黄土梯田一层一层盘上山梁,远处河湟谷地的村落星星点点散在山坳里,土黄的墙、土黄的院,像撒在黄土地上的一把把豆子。本该高吭野逸、直撞云霄的河湟花儿,此刻却柔靡靡、软塌塌,像被水泡软的土坯,没了棱角,失了百年回族花儿独有的野风神骨。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一百零九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一十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羊鞭、口弦、盖头、黄土坡,影影绰绰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音波。“花腔柔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脆如打花儿的指板:“六盘山下歌如潮,一曲花儿半坡香。柔了的腔,总得野回来。”
飞舟落于六盘山西麓的红梁村。四人沿黄土路往村里走,路面被日头晒得发烫,踩上去细细的黄土直往鞋里钻。路两边是连片的枸杞田,九月天,枸杞红得像撒了一地玛瑙,风一吹,红浪翻滚。远处村头的文化广场上,大喇叭正放着“新编花儿”,电子琴的伴奏软绵绵的,女声捏着嗓子唱,甜得发腻,像城里的流行民歌,半点没有花儿该有的高腔和颤音。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听着直撇嘴,说“这唱的啥呀,没点骨头。”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柔腔之雾。腔无骨,音无劲,像抽了筋的歌,软塌塌没底气。连最经典的《上去高山望平川》,都唱得平平整整,半点野气、半点苦味儿都没了。”
梵云的声音裹着干风,沉实厚重:“河湟花儿是西北回族的心头曲,始于明代,盛于清末,分‘令儿’‘少年’两大类,上百种令调,以汉语演唱,掺着河湟口语,高腔起调,颤音落尾,直抒胸臆,号称‘西北之魂’。早年赶圩、下地、走亲戚,张口就唱,男女隔山对歌,不用伴奏,不用彩排,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唱。花儿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自己的心的。这些年为了上舞台、拿奖项,纷纷改调子、降高度、加伴奏,唱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好听,可丢了野气,丢了真心,也就丢了花儿的魂。”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得像老黄土墙的纹路,道尽百年花儿兴衰:“鼎盛年月,每年四月八花儿会,六盘山脚下人山人海,几十里的人都赶来,你唱一首我对一句,三天三夜不停歇。老歌手站在山梁上唱,不用喇叭,山那边的人都听得清。当年马秀莲,十六岁就唱红了河湟,人称‘盖三坡’,唱一声盖过三道坡,那高腔,亮得能劈开云。老辈人说花儿,讲究‘三真’:心真、腔真、情真,一首好花儿经得起这三真。可近几十年,花儿的腔调渐渐柔了。年轻歌手学声乐、练共鸣,唱出来字正腔圆,可就是没那个味儿。传统花儿的苦、辣、酸、甜,都磨平了,磨得光滑圆润,像个摆设。老歌手一年年老去,好多老令儿、老调调,都跟着埋进黄土坡里了。更让人痛心的是,好多年轻人觉得花儿土、老土,不如流行歌好听,愿意学的越来越少。百年花韵,柔了腔调、平了跌宕、丢了野气,只剩舞台上精致圆润的表演,轻飘飘没分量,眼看着就要柔得没了骨、断了根。”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赭红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山野对歌的盛景缓缓铺开——黄土坡上、枸杞田间,少年少女隔山对唱,歌声嘹亮,直入云霄。可这份野逸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风沙漫卷,歌声飘散,田野寂静,只剩空荡荡的山梁和几声软绵绵的残调,没着没落。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柔靡光影,眸光沉静:“河湟花儿文脉,困在一个‘柔’字。腔柔则骨不存,情柔则神不聚,意柔则根不立。演唱功夫太圆、情感表达太滑、花儿根骨立不住,百年花韵被岁月的精致磨柔,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枸杞田深处:“红梁村最里头那座土坯院,就是马秀莲家。老太太今年七十二,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手花儿唱绝河湟,会八十多套老令儿,人称‘花儿王’。她有个孙女叫马兰,今年二十五,音乐学院学民族声乐的,毕业两年了,在银川做花儿改编,加乐队、加和声,改得圆润好听,网上粉丝不少。可马老太太说她唱的不是花儿,是‘哄人的曲子’。上个月全国原生民歌大赛,马兰报了名,想带着改编的作品去,老太太堵着门不让去,说‘丢不起那个人’。祖孙俩闹了快半个月,谁也不让谁。心结解不开,就生出这‘柔腔之雾’,漫山遍野的花儿都柔了腔调。再拖下去,等老太太唱不动了,这八十多套老令儿,怕是真要跟着柔进黄土里了。”
“去红梁院。”萧南烛合上乾坤历,赭红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歌分新旧,花无古今。古法守住花儿的野气,新形拓展花儿的路。守住百年花韵的根,唱出当代山野的声,才能让河湟花儿,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马家院外的枸杞田埂上。正是正午,日头晒得黄土发烫,枸杞田里红果串串,风一吹,沙沙的响。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老太太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像是在教谁唱,又像是自己念叨。
刚走近院门,一股柔靡的雾气便从墙里漫出来。雾气裹着淡淡的枸杞香,听着似乎有歌声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花儿不就是个山歌嘛,好听就行,管它野不野、土不土。
“是柔腔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一百零九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柔尽花儿的野气与风神,让人觉不出高腔之妙、辨不出真情优劣,从心底觉得传统花儿可有可无。懂歌的人少了,唱歌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柔了、软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花儿不就是个西北山歌嘛,又土又喊得慌,也难怪年轻人改得柔点。”谢琳也望着院子微微点头:“是啊,唱花儿要扯着嗓子喊,实在太费劲儿,也难怪老调调一个个没人唱了。”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歌喉,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柔了腔调、散了野气。”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土坯墙,墙头晒着枸杞,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一串大蒜。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晾着茶水。墙根蹲着个老太太,藏青布衫,盖头半白,手里摘着枸杞,嘴里哼着调儿,高一下低一下,颤巍巍的,却带着劲儿,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声音。正是马秀莲。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脸膛黝黑,皱纹像黄土坡的沟沟壑壑,眼睛亮得像黑枸杞,扫过四人,随即擦了擦手:“你们是……旅游的?想听花儿去县里大舞台,有伴奏,有灯光,好看。我这老婆子唱的,上不了台面。”
“我们不听舞台花。”萧南烛语声平稳,像风掠过山梁,“寻河湟花儿的根。”
马秀莲的手顿了顿,把枸杞往筐里一放,哼了一声,声音像干黄土一样糙:“根?根都让柔风刮化了。现在的花儿,唱的人装腔作势,听的人凑热闹,谁还真心唱。唱给评委听,唱给镜头听,就是不唱给心听。那也叫花儿?那是唱曲儿。”
她拿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茶水,抹了抹嘴:“我十六岁唱花儿,站在山梁上,对面坡的小伙子就能对上来。不用喊,气提上去,自然就远。师父说,花儿是从心里淌出来的,不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高兴了唱,难过了也唱,干活累了也唱,不是站在舞台上摆样子的。当年花儿会,我跟人对歌,对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还唱。那才叫花儿。”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着头,指了指屋里墙上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马秀莲,扎着辫子,站在山梁上,笑得灿烂,“我孙女,学音乐的,说我唱的不科学,没方法。她改的花儿,软乎乎的,甜腻腻的,好听是好听,可没魂。我不让她去比赛,她跟我闹气,回银川去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噔噔的踩着黄土路,伴着行李箱轮子的咕噜声。
“奶奶。”
女声,亮,脆,带着点城里人的利落,又裹着点唱歌人的润劲儿。
院门被推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二十五六岁,米白色风衣,牛仔裤,手里拉着行李箱,背上背着琴包,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笑意。看见院里有人,她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马秀莲面前,声音放软:“奶奶,我回来了。”
是马兰。
马秀莲脸一沉,头扭向一边:“你还回来干啥?你去唱你的软曲子,别回我这黄土院子。”
“奶奶。”马兰把行李箱轻轻放在墙根,拉开琴包拉链,里面是一沓沓打印整齐的歌谱,还有一叠录音笔,最上面放着个蓝布小包。“我这次回来,不走了。这两个月,我跑了海东、临夏、甘南,找了十七位还会唱老令儿的老人,把六十二套传统花儿的令调、唱词、换气口,全都录了音、记了谱,整理成了这套《河湟传统花儿令谱》。您看看,全按老法子来的,一个调都没改,一个字都没动。”
她打开蓝布小包,里面是本磨得发白的牛皮纸小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马氏花儿令》,边角都磨破了。“这是我在东乡的老艺人家里找到的,是我师爷爷当年手抄的本子。我照着本子,把令调全记下来了。我知道您气我,气我改得软乎乎的,丢了花儿的魂。我也气我自己。我学声乐,就是想把真正的花儿传下去。您给我把场,我带年轻人唱,就按老法子来,行吗?”
马秀莲盯着那本旧本子,看了很久。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那是她师父的笔迹,她以为早就在文革里丢了。
“您要是不信,我唱一段您听听。”马兰说着,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没拿话筒,没配乐,就那么清唱。
开口,是《上去高山望平川》,老令儿的调子。
“上去个高山者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起腔高,亮,带着点颤,带着点野,带着点苍凉,是正宗的河湟花儿老调,带着黄土的厚重,带着山野的开阔。没有华丽的共鸣,没有圆润的修饰,就那么直直地唱出来,像一把剑,直直扎进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