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山的夜空。被蓝色的电焊火花撕得粉碎。
隆隆的冲床声没日没夜。连绵几百里的兵工厂,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生铁怪兽。 烟囱里喷出浓烈的黑烟。火光照亮了南荒的戈壁滩。 几百万名修士扒了道袍。光着膀子在泥水和铁屑里打滚。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机油味和汗酸味。熏得人喉咙发紧。 一号高炉区。 这里的温度高得能把人的头发烤焦。 空气被热浪扭曲。连呼吸进去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铁锈味。 澹台璇赤着双脚。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脚底板被烫起一防水泡。水泡破了,流出带血的黄水。她没去管。 那身鲜艳的红裙早被汗水泡透。紧紧贴在身上。勒出后背两道凸起的蝴蝶骨。 她双手平推。十指张开。 紫黑色的本命魔火从掌心狂喷而出。像两条咆哮的黑色火龙。 死死灌进前方十几丈高的巨型熔炉里。 炉膛内。坚不可摧的星陨铁被魔火生生烧得通红。慢慢化作暗红色的粘稠铁水。 魔元透支到了极限。 澹台璇脸色煞白。两颊凹陷。 她咬住干裂的下唇。牙齿切进皮肉。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没停手。 她知道这铁水是造战舰主炮的底料。断了火候,整炉废料。 铁水顺着紫铜导流槽。轰然倾泻进下方巨大的装甲模具。 热浪排空。逼得周围打下手的散修连连后退。 模具另一侧。 楚冷月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灰布劳保服。 头上包着一块满是煤灰的破毛巾。挡住白发。 她一步跨上前。迎着扑面而来的三千度热浪。 双手死死按在生铁模具的边缘。 生铁烫得她手套冒出白烟。橡胶融化,粘在手心里。 她毫无知觉。 绝对冰霜神体轰然运转。 幽蓝色的寒气顺着她的双臂,狂涌而出。直接撞向模具里滚烫的铁水。 “轰!” 一冷一热。 水火不容的两股极端能量。在模具中央狠狠撞击。 爆开一团冲天的白色高压水蒸气。 这不是在斗法。这是在淬火。 魔火剔除星陨铁里的最后一丝杂质。绝对零度的寒气瞬间锁死金属的晶格结构。 一块块足以抵挡化神大能全力一击的复合装甲板。 在两个女人的配合下,流水般成型。 没有争吵。没有互掐。 那些为了争一杯茶就能打得拆房子的修罗场,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澹台璇胸口剧烈起伏。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楚冷月。 楚冷月低着头。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铁水。 两人错开视线。咬着牙。继续压榨体内最后一丝真元。 总控室二楼。物流调度中心。 满地的羊皮纸账本。几百台真理终端屏幕闪烁,发出滴滴答答的乱响。 屋子里闷热不堪。几台电风扇吹着热风。 慕容绯把那把紫金软剑扔在墙角的废纸堆里。 酒红色的紧身衣领口扯开大半。露出大片汗湿的雪白。 长发用一根生锈的铅笔随便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第三批玄铁矿到了没!” 她抓着一个黄铜对讲机。嗓子喊得劈叉。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让东海的剑修加快速度!掉队的直接按叛宗处理,就地正法!” 她狠狠砸了一下桌子。实木桌面裂开一道缝。 堂堂凌霄剑宗宗主。 现在活像个急了眼的凡俗黑心工头。满嘴粗话。 旁边。 沈听雪踢掉了磨脚的高跟皮靴。 赤脚踩在满是茶水渍和烟灰的地板上。 她双手在三台晶石电脑的键盘上飞快敲击。残影连成一片。 指甲断了。鲜血糊在按键上。她连眉头都没皱。 “北地风雪太大。航线偏了三十里。” 沈听雪头也不抬。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 “调一万张高阶破风符。让万宝阁的死士用命去填。” “明天卯时前。那批九幽秘银必须送进二号车间。” 两个精于算计、控制欲极强的女人。 此刻背靠着背。把整个九州的运输网络、人力物力。 像拧毛巾一样榨干到最后一滴血。 几百亿灵石的流水砸出去。她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战舰外围。 百丈高的玄铁脚手架。在南荒的狂风中剧烈摇晃。 钢管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姬如雪腰上拴着一根粗糙的麻绳。挂在半空。 白色的罗裙早就变成了黑灰色的抹布。 裙摆在风里乱拍。打在铁架子上。 她脸上沾满黑色的煤灰。混着汗水,花得像个泥猴。 右手握着那把带钛合金尾翼的断剑。 剑尖上逼出一寸长的青色剑芒。 “嗤——” 剑芒在坚硬的装甲板上缓慢移动。刻下一道道肉眼难以分辨的微缩阵纹。 火星溅起。打在她的下巴上。烫出一个红点。 这是陆长歌给的图纸。 防核辐射阵列。 要求把这些抗高维能量的阵纹,一寸不落地刻满战舰的每一块外壳。 姬如雪身后。 悬挂着几百名瑶池圣地的女修。 这些平时娇滴滴、只喝晨露的仙子们。现在全都拴着麻绳,像一群挂在铁树上的蜘蛛。 没人抱怨脏。没人喊累。 一个女修的手指磨破了。血水顺着剑柄流下来。 滴在脚手架的铁管上。摔成几瓣。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刻。 姬如雪嘴唇咬破了。咽下一口腥咸的血水。 她抬起头。透过风沙。 看向远处总控室那扇亮着冷白光芒的窗户。 那个男人就在里面。熬得双眼通红。不眠不休。 她低下头。握紧断剑。 把所有的力气压在剑尖上。 只要能帮到他。只要能让他那艘能打碎虚空的船飞起来。 这点苦。她吃得心甘情愿。 时间在机床的轰鸣声中失去了概念。 一个月。 几百万修士的命填进去。累死在冲床边的人被悄悄抬走。 九州几万年积攒的底蕴。被这台生铁怪兽彻底吃空。 枯骨山腹地。 黄沙漫天。 最后一块重达十万斤的巨大玄铁装甲板。 被八台重型灵能起重机。缓缓吊起。 钢丝绳崩得笔直。发出崩崩的紧绷声。 几百万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那块铁板。 铁板缓缓落下。 卡入战舰头部的凹槽。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金属咬合声。 顺着钢铁舰体传导。传遍了整个山谷。震得地皮发颤。 十几把粗大的重型焊枪同时开火。 喷出蓝色的等离子火花。 焊缝彻底封死。融为一体。 风停了。 几万台冲床和电机的轰鸣声。接连熄灭。 枯骨山陷入了这一个月来。最彻底的死寂。 几百万名散修。剑修。魔修。 停下手里的活。 扔掉扳手。扔掉铁锤。 “扑通扑通”全瘫坐在满地的废铁和泥水里。 他们仰起头。 脖子酸痛。看着那个横亘在天地间的庞然大物。 一艘长达三万丈的星际灵能战舰。 通体漆黑。装甲森严。 像一头闭着眼睛的远古黑龙。静静地卧在黄土地上。 没有一丝多余的光滑曲线。全是暴力的棱角和黑洞洞的炮口。 庞大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呼吸。 造出来了。 他们用一堆凡铁。硬生生拼凑出了一座能飞上天的钢铁城池。 总控室的落地窗前。 陆长歌站得笔直。 灰布坎肩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火的旱烟。指节粗大。骨节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印。 他看着这艘耗尽了修仙界一切打造出来的战舰。 那张胡茬凌乱的脸上。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 两道浓眉。死死拧在一起。 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战舰造好了。 壳子够硬。电磁炮够多。 但他脑子比谁都清醒。 常规的贫铀穿甲弹和白磷业火。对付外围的仙兵仙将。足够把他们打成肉泥。 但九天之上。天庭最深处。 那些活了十几万年、掌握高维法则核心的仙王老怪物。 几万吨的高爆火药。炸不死他们。 打不穿他们掌控空间法则的绝对防御。 火力。还是不够。 必须要有不讲道理的。能把分子链直接湮灭的极端能量。 只有那种东西。才能把仙王连同天庭。一起从宇宙尺度上彻底抹除。 陆长歌转过身。 随手把没点燃的旱烟扔进铁皮垃圾桶里。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他大步走向兵工厂最深处。 走廊尽头。 是一扇包裹着厚厚铅板的生铁大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色三角标志。画着黑色的辐射图案。 这是整个基地。最严密的绝密实验室。 平时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靠近。 陆长歌停在门前。 输入密码。拉下厚重的金属把手。 “咔。” 铅门缓缓滑开。 他没有回头。 大步跨了进去。高大的身影。瞬间融入门内一片刺目的惨白灯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