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林夜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陈道明寄来的那种白色信封、红色邮戳的正式信函，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和暗月以前给他的那些信一模一样。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林夜收。”字迹潦草，但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林夜认出了这个字迹。林暗。林暗的字总是这样——潦草，用力，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林夜拆开信封的时候，苏沐晴正在他旁边擦桌子。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黑色的墨水，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林夜，北方下雪了。很大的雪，埋到了膝盖。山上看不到路了，我下不了山。困在村子里了。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老头姓刘，七十多岁，儿子在城里打工，几年没回来。他一个人住，养了一条狗，黑的，很凶，但对我摇尾巴。他给我煮了面，手擀的，面很粗，但很好吃。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华东。他说华东在哪，我说在海边。他说他没看过海。我说海很大，看不到边。他说那他就不看了，怕看了睡不着。林夜，枣熟的时候我回不去。雪化了才能下山。雪化了给你寄明信片。——林暗。”

苏沐晴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夜。”

“嗯。”

“林暗回不来了。”

“会回来的。雪化了就回来。”

“雪什么时候化？”

“春天。”

“现在才冬天。”

“那就等。”

苏沐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把抹布捡起来，拧干，继续擦桌子。她擦得很用力，每一寸都要擦到，好像要把桌子擦掉一层皮。林夜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窗前，看着枣树。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泛着淡淡的光。风吹过，枝干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枝干。树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纹。

“林暗。”他在心里说。

“嗯。”他在心里替林暗回答。

“下雪了。”

“对。下雪了。”

“冷吗？”

“冷。零下十几度。”

“穿厚点。”

“穿了。你送的那件棉袄。黑色的，很厚，很暖和。”

“那就好。”

林夜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知道林暗不会回答。林暗只说枣熟的时候回来。枣已经落了。他没回来。他又说雪化了回来。雪还没化。他在等。他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晚上，林夜走进书房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压在华东的石板下面。金色的石板，金色的字，压着牛皮纸的信封，压着林暗潦草的字迹。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着林暗。想着他在北方的村子里，坐在火炉边，听老头讲他儿子的故事。老头说，他儿子在城里打工，几年没回来。每年过年打电话，说“爸，我明年回来”。明年到了，又说“爸，我明年回来”。说了五六年，还没回来。老头不怪他。老头说，他在外面不容易。林暗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他也说了“枣熟的时候回来”。说了两遍。第一遍，枣熟了，没回来。第二遍，枣又熟了，还是没回来。老头不怪他。他不怪自己。他只是在等。等雪化，等春天，等枣熟。

他张开嘴，念。封，印，锁，闭，关，止，灭。声音很低，很沉。不是故意压低的，是喉咙压低的。他的喉咙不疼了，但声音回不来了。从第三夜开始，他的声音就变了。低了，沉了，像大提琴，像冬天的风，像父亲叫他名字时的声音。他念了三遍。第一遍给东海，第二遍给北安，第三遍给华东。顺序和之前一样。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