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林夜几乎没吃东西。苏沐晴端来的午饭,他喝了两口汤,吃了半碗饭,剩下的原封不动端了回去。晚饭也只吃了几口菜,馒头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在碟子里,干了一夜,硬得像石头。苏沐晴没有劝他。她知道他在养心。心要空,不能太饱,不能太饿,不能太满。方知远走的时候说的。她记住了。
晚上九点半,林夜走进书房。比昨天早了半小时。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走到石板前面。三块石板并排放在桌上,字很淡,像快要灭的蜡烛。他盯着华东那块。金色的字,笔画很细,弯折很多。方知远说这块最弱,要先念东海,再念北安,最后念华东。顺序不能乱。乱了一步,封印就不完整。他闭上眼睛,把那七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封,印,锁,闭,关,止,灭。然后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石板前面。
他先看东海。蓝色的字,笔画粗,弯折少。方知远说这块最强,是钥匙的核心。锁住它,其他的就松了。他闭上眼睛,想着阿念。想着她坐在树下,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想着她等了五千年。想着她走了。想着她自由了。他的心很静。他张开嘴,念。封,印,锁,闭,关,止,灭。
东海亮了。蓝色的光,比昨天更亮。光照在书房里,把墙壁染成了深海的颜色。光从石板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波,一圈一圈的。林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波从他的脚边荡过去,撞到墙上,又荡回来。他没见过这样的光。方知远没说过,石板还会起波纹。
他没有停。转向北安。银色的字,笔画粗细不均,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他闭上眼睛,想着阿念。念。北安亮了。银色的光,比昨天更亮。光照在书房里,和蓝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青色。像春天的天空,像枣树的嫩芽,像阿念的血。他没见过这种颜色。
他没有停。转向华东。金色的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来。闭上眼睛,想着阿念。念。华东亮了。金色的光,比昨天更亮。但金色里掺着红。不是血的红,是日落的红。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抹光。三块石板都亮了。蓝的,银的,金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不是纯白,是带一点黄的暖白。像老照片的颜色,像煤油灯的颜色,像母亲炖的鸡汤的颜色。
书房里亮了。不是石板亮,是整个书房都亮了。书架的缝隙里透出光,桌腿的阴影里透出光,门缝里也透出光。光从书房里溢出去,流到走廊里,流到客厅里,流到阳台上。苏沐晴站在书房门口,被光照得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林夜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光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暗下去。蓝的退成浅蓝,银的退成浅银,金的退成浅金。白色散了。书房恢复了黑暗。
林夜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块石板。它们还在发光。很淡。但还在。他的眼睛有些酸,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盯着光看久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着那些光。
“第二夜。”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念哑的,是干哑。白天没喝水,晚上也没喝。方知远说念之前不要喝水,喉咙会滑,念不清。他记住了。喉咙干了,声音哑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走出书房,苏沐晴还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被光照的。
“林夜。”
“嗯。”
“你的声音哑了。”
“明天就好了。”
“你喝水吗?”
“不喝。念之前不能喝。”
苏沐晴看着他,没有再说。她知道方知远说的。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她不说“喝了”,也不说“等你念完了喝”。放在那里,他看到了,想喝就喝,不喝就算了。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没有睡。她等着。
林夜走进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不平稳,心跳不平稳,手指还在抖。他没有睡着。他在背那七个字。封,印,锁,闭,关,止,灭。背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背到舌头不再打结,背到喉咙不再发紧,背到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林夜。”苏沐晴轻声说。
“嗯。”
“你背了多少遍了?”
“不记得了。”
“睡吧。明天还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