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缺口破了。
破的时候没有人喊。先是一声响,比炮小,像有人在墙里放了个闷屁。然后那道新墙往下塌了半截。塌下来的地方露出一个洞,洞口能并排站两个人。
第一批人是从洞里进来的。进来了七八个,贴着墙根往里跑。甘老五的枪追着他们打,打倒五个,两个钻进旁边的巷子,还有一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堵上!”陈怀明喊。
康全有带着人往上冲。
他冲了七八步,一发子弹从洞里飞出来,打在他胸口的左边。他往后退了一步,还站着。第二发打在他肩膀上,他坐下了。
“连长!”
“别管我。”康全有说,“堵洞。”
剩下的人拿麻袋去堵洞口。堵进去一袋,被里头的人推出来一袋。推了两个来回,洞口那头有人往里扔手榴弹,扔进来两颗,炸在墙根下。
等烟散了,洞口不是两个人宽了,是四个人宽。
日军从那里涌进来。
那一阵打了有半个钟头。甘老五的机枪打了三条带子,枪管烫得他拿棉被裹着抱。弹壳堆在他脚边,像一堆黄铜豆子。
打到最后,洞口控制住了,可缺口两边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巷子里往两边散,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占。
“收。”陈怀明喊,“收进巷子里。墙上不要了。”
他把人往南边那条巷子收。
那条巷子叫跑马巷,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门都关着。他的人退进巷口,把门板拆下来,横在巷子当中,堆成一个胸墙。
巷子里的老百姓没有走完。
跑马巷两头住了二十来户人,有几家把门闩上了,人躲在屋里。有个老太太从门缝里看外头的兵,看了半天,把门开了一条缝。
“长官,要水不。”
“要。”一个兵说。
老太太拿一只粗碗舀了水,从门缝里递出来,一碗一碗递,递了七八碗。递到后头,碗边上都是灰。
她没有关门,也没有出来。
后头几家的门也开了,有人把井水提出来,一桶一桶摆在巷子当中。
有个十来岁的娃,抱着一摞碗,蹲在桶边上,谁过来喝就给一只。
巷战就是这么打的。
敌人从街口过来,先拿机枪往巷子里扫。扫完了,人往里冲。冲到胸墙前头,两边对射。打一会儿,谁也上不来,就停一会儿,然后接着来。
有一条巷子,一天里换了三次手。
第一次是敌人占的。第二次是赵四娃带人抢回来的。第三次敌人又来,把赵四娃的人从巷子那头压到巷子里头。最后陈怀明亲自带了一个排过去,拿手榴弹从巷子两边的墙头上扔,把敌人从巷子里挤出去。
抢那条巷子的第三次,是最难的一次。
赵四娃带人从巷子这头往里推,敌人在巷子那头架着一挺轻机枪,架在一辆翻倒的板车后头。谁往前一步,那个枪眼就吐一串火。
推了两次,推不上去,死了四个。
陈怀明来了以后,没有立刻往里推。他叫人去旁边的院子,把两家之间的墙凿开一个洞,人从洞里过去,绕到敌人侧面的屋顶上。
上房顶的是三个人,带着六颗手榴弹。
他们在房顶上趴了半刻钟,等巷子那头的人往里探头。探头的那一刻,六颗手榴弹一起扔下去。
巷子那头炸了。赵四娃的人跟着往里冲。
冲到头,敌人的机枪已经不响了,机枪手趴在板车后头。赵四娃把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川话,谁也没听清。
挤出去以后,巷子里躺着的人,分不清是谁的。
有一个兵蹲在墙根底下哭。他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起来。”他的班长说,“还没完。”
那兵站起来,把枪捡起来。
天黑以前,康全有被抬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