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桌上摆着半盆凉了的粥。有几个兵蹲在门槛上啃干粮，啃得很慢。

席参谋把这几天收到的通报摞在一处，用一块砖压住。风一吹，纸角哗哗地响。

送信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的是通信兵，有的是伤兵传话，有的是别的部队的散兵跑过来，说一句“某某地方没了”，转身就走。

十二月十二号上午，军部转下来两份通报。

第一份是雨花台的。通报很短，说雨花台阵地已于十二日中午前后全部失守，八十八师伤亡殆尽。

第二份是中华门的。城楼着火，敌军从城墙的豁口涌进来，已经在城门里头占了半条街。

两份通报是抄的，抄得急，字都歪着。送通报的人是个通信兵，二十来岁，跑到团部的时候，裤子上全是泥，一只鞋也没了。

“路上挨了炮。”他说，“我跑过来的。”

陈怀明把两份通报看完，叫人倒了一碗水给他。

通信兵喝了两口，喘着气。

“外头什么情况。”

“不好。”通信兵说，“城西那边人多，都在往江边挤。我过来的路上，挹江门堵得死死的，车过不去。”

“东边呢。”

“东边我没走。”通信兵说，“我从中华门那边绕的，那边不能走了。”

通信兵走了以后，席参谋把这两份通报抄进本子。抄到一半，他抬起头。

“团长，还有一件。”

“什么。”

“军部还转下来一份通报，说是十一月底的事。通报在路上走了十来天，昨天才到。”席参谋说，“广德那边，一个师长殉国了。”

陈怀明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师。”

“一四五师。”席参谋说，“师长姓饶。”

陈怀明没有说话。

他听过这个名字。四川人，比他大二十来岁，早年在川军里就是有名的。他在万县的时候，听过这人带兵的事：当团长的时候，手下的兵吃不上饭，他把自己家里的田卖了，给兵买米。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通报上怎么写。”

“写他在广德守了几天几夜，弹尽援绝，自戕殉国。”席参谋说，“底下还有一句：所部一千余人，无一人退。”

陈怀明把那份通报拿了过来，自己看了一遍。通报上说的日子是十一月三十号。这个日子往后数，正是他们在广德通往南京的路上跑的时候。同一条路上，一个师在广德守到死，另一个团在往南京赶。

他把通报折好，拿在手里，半天没有说话。

外头的枪声一直没停。通报上写的是十几天前的事，写的人已经不在了，看的人还得接着打。

席参谋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要不要给军部回一个信。”

“不用回。”陈怀明说，“回了也是这个数。”

“哪个数。”

“一千余人，无一人退。”

那天上午，他把通报念给了东段的兵听。

不是集合起来念的。城墙破了以后，队伍都散在墙根和巷子里，集合不起来。他是一段一段走过去的，一段念一遍。念的时候，兵们蹲着，靠着墙，听。

念到“无一人退”四个字的时候，有个兵抬起头。

“团长，这个师长是咱们四川的？”

“四川的。”

“哪个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