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返回洞口!”
与此同时,初安城。
夜色依旧沉沉,黑云压覆整座台地。
城内的煎熬一分一毫都没有减轻。
水井尽数染毒,族人只能一点点收集屋顶、石块上留存下来的少量雨水,每一滴水都要按人头分配,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数万族人使用。隔离医帐之内,痛苦呻吟彻夜不息,已经陆续有数名体弱的老人孩童,没能扛过骨髓疫毒,永远闭上了眼睛。
白布覆盖住冰冷的遗体,按照老巫祝定下的规矩,沾染疫毒的尸身,混合生石灰,连夜运到城外划定隔离深坑掩埋,杜绝毒素二次扩散。
老巫祝一夜白头更多,依旧带着一众老者,不停调配石灰,焚烧受毒的杂物泥土,拼尽全力延缓疫毒扩散的脚步。可地下暗流的毒素源源不断向上渗透,如同附骨之疽,任凭他们用尽办法,也只能减缓,无法根除。
医帐之内,安岚彻夜不眠。
她手中银针不停,救治一波又一波染毒族人,眼眶红肿,眼底血丝密布,双手因为长久施针已经微微发抖。石案之上,四味灵药整齐摆放,那一处留给灰石花蕊的空位,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要那一味药。只差一味。
帐外,沈清辞立在护墙城头。
夜风卷起她的衣袍,她遥遥望向西方漆黑山林。安锋带着精锐离开已经过去数个时辰,约定速去速回,可是到现在,没有一丝一毫传回的讯号。
城外,骨庙的游骑并没有因为分出一部分人手驰援黑石峡谷而松懈。余下大批黑衣骑队依旧在初安城外山林来回游走,黑色异兽低沉的嘶吼,时不时隔着黑夜隐隐传来,时时刻刻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城主!”一名守城士卒快步登上城头,面色凝重,“西边方向,传来打斗声响,还有骨庙的骨哨鸣响!应该是安锋将军他们,已经和敌人交手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交手,就意味着行动已经暴露。
她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传令下去,所有城防士卒全部就位,弓弩上弦,滚石沸水尽数备好。”沈清辞声音平稳,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骨庙一旦察觉到城内精锐外出,极有可能会趁机发动攻城。所有人,死守城墙,不许有半分松懈。”
命令一层层飞快传递下去。整座初安城,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城头火把一排排点燃,火光绵延土护墙。城内族人心中惶恐不安,老弱妇孺尽数后撤到内城高地,青壮拿起锄头、长矛,登上城墙协助防御。
谁都清楚,今夜,是生死攸关的一夜。若是安锋一行人能够带回苏晚卿与灰石花蕊,全城尚有转机;若是他们败亡在外,没有解药,外面敌军再顺势攻城,初安城,今夜就会彻底覆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
西方山林方向,打斗声响断断续续,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每一声兵器碰撞,都重重敲打在城头所有人的心口。
安岚也登上护墙,站在沈清辞身侧,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嘴唇无意识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住西边的黑暗。
“清辞……他们会不会出事?晚卿会不会……”安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后半句话,她不敢说出口。
沈清辞沉默,她没有办法给出安慰的答复。局势凶险到极致,任何一种结局,都有可能发生。她只能轻轻按住安岚的肩膀:“我们只能等,守住城池,就是给他们最大的后盾。”
阿灵抱着负伤的九尾灵狐站在不远处。灵狐后腿伤口依旧流血,它金色眼眸同样望向西方,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忧虑的呜咽。它能够嗅到远方战场的血腥气息,却再也捕捉不到苏晚卿那一缕独有的生命气息。
就在全城人心悬于一线之时。
西边山林边缘,跌跌撞撞冲出来几道满身血污的身影。
有人负伤奔跑,有人互相搀扶,铠甲衣袍撕裂,浑身布满伤口,鲜血顺着躯体不停流淌。一共只有八个人。
是安锋派出的精锐。
城墙上值守士卒心中巨震,立刻放下吊桥小门。
八名残存的部族战士踉跄冲入城内,刚刚跨过护墙,便有数人脱力直接摔倒在地。其中一人,拼尽最后力气抬头,向着城头嘶吼,声音嘶哑破碎,穿透夜晚的风:
“城主……我们……败了……”
城头所有人,如遭雷击。
沈清辞快步走下城墙,来到这些归来战士面前:“安锋呢?晚卿呢?灰石花蕊呢?!”
那名战士胸口一道很深刀伤,大口呕出一口鲜血,气息微弱,艰难讲述黑石峡谷之中发生的一切。
他们如何解决洞口守卫,如何进入山洞,如何发现苏晚卿踏入暗河的痕迹;又如何被骨庙大军包围,山洞发生剧烈塌方,岩缝通道被巨石封死,前路断绝。留守洞口的十五名弟兄,大半战死。安锋带着十名进入暗河的人手,为了掩护剩余伤员突围,选择留下来断后,至今困在黑石峡谷山体之中,生死不明。
“我们……我们没有找到苏晚卿姑娘,也没有拿到灰石花蕊……山洞塌方,那条她走的通路,彻底被封死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夜风呼啸吹过城头火把,火苗疯狂摇曳,噼啪作响。
安岚浑身一晃,险些直接栽倒,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落面颊。
拼尽性命派出的驰援队伍,死伤惨重,精锐被困敌境。苏晚卿依旧下落不明,灰石花蕊杳无踪迹。
希望,再一次被狠狠碾碎。
老巫祝蹒跚赶来,听完这番叙述,佝偻的身躯晃了晃,脸上皱纹写满深重绝望。他转头望向城内,那无数正在疫病之中苦苦挣扎的族人。
距离骨庙定下的三十日之约,只剩下十日。
浅层水土尽数染毒,水源枯竭,解药缺少最关键的主药;部族精锐折损,将领被困峡谷,城外骨庙大军虎视眈眈。
初安城,已经走到覆灭的边缘。
沈清辞立在原地,晚风吹动她的鬓发,脸上看不见太多情绪,可眼底深处,压着山一般沉重的疲惫。接连一重一重的噩耗扑面而来,每一件,都足以摧毁一座城池。
可她不能倒下。数万族人的性命,全部压在她的肩头。
“先救治伤员。”沈清辞的声音依旧稳定,没有崩溃,“把所有消息如实告知我,安锋被困在峡谷哪个方位,骨庙兵力布防,山洞塌方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可以绕行的路线。”
她不能放弃。哪怕局势已经绝望到这个地步,只要没有确认死亡,苏晚卿就依旧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而此刻,被塌方巨石隔绝在岩缝通道另一侧的苏晚卿,并不知道山洞那边发生的血战,不知道安锋带着队伍曾经距离自己那么近。
她正独自在幽深曲折的地底岩道当中艰难跋涉。
岩缝通道越往上,空间越发开阔,空气中瘴气越来越稀薄,隐隐之间,已经能够嗅到地表草木泥土的气息。体内骨毒时不时一阵阵发作,肩头、肋骨、后腰,处处伤痛折磨躯体。好几次体力透支,她靠着岩壁短暂歇息片刻,怀中始终死死护住那包灰石花蕊。
不知道攀爬行走了几个时辰。
前方岩壁缝隙,露进来淡淡的灰白天光。
是黎明。
黑夜已经过去,蛮荒的白昼,即将到来。
苏晚卿心头一振,咬紧残存的力气,加快脚步向着光亮的方向前行。
转过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
她从一处隐蔽的崖壁裂口,终于踏出地底,重新站到蛮荒大地的地表之上。
漫天拂晓微光,远方天际,一线惨淡鱼肚白,缓缓撕裂沉沉夜幕。
她逃出来了。
可抬眼四下望去,此地并非初安城的方向。地底暗河与岩缝,将她送到了黑石峡谷的另一侧,远离初安城,到处都是陌生连绵起伏的蛮荒群山。
脚下是荒草乱石,远处山峦重重叠叠,看不到熟悉的初安城台地。
身后不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黑石峡谷方向传来阵阵厮杀、号角与骨庙兵士的呼喝。
她孤身一人,身负重伤,骨毒潜伏体内,身处完全陌生的蛮荒山野,隔着重重敌兵与高山。
灰石花蕊尚在怀中完好无损。
可她该怎么,跨越这凶险重重的千里蛮荒,把这救命的药材,送回危在旦夕的初安城。
拂晓的冷风吹拂她沾满血污的衣袍。苏晚卿抬手按住怀中沉甸甸的药囊,抬眸望向初安城所在的东方,那一片被黑云笼罩的远方。
眼底没有绝望,只有不肯屈服的决绝。
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刀山火海,她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