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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蛮荒归途

拂晓的寒风如碎冰,刮过苏晚卿满是血污的脸颊。

崖口的荒草被晨风吹得簌簌狂舞,身上破碎的衣襟根本挡不住山间刺骨凉意。肩头那道被鳞兽利爪撕开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布条,和旧有的血渍层层黏连在一起。肋骨每一次呼吸都传来钝重刺痛,那是先前被骨庙高手重击留下的旧伤,再加上骨毒在血脉之中暗流涌动,一阵阵燥热顺着经脉席卷全身,转瞬又被山野的酷冷压下去,冷热交替,折磨得她浑身皮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浸入冰窖。

她低头,指尖隔着粗布药囊,轻轻碰了碰怀中的灰石花蕊。

药囊被她死死护在胸口,哪怕在地底暗河搏斗鳞兽、攀爬锋利岩缝的时候,她都不曾松手分毫。隔着布料,能隐约感受到花蕊独有的微凉质地,这是初安城数万族人唯一的生机。只要这东西还在,一切就还没有输。

只是抬眼眺望东方,重重叠叠的蛮荒群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层峦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地。初安城所在的台地被连绵山岭彻底遮挡,连一丝轮廓都望不见。而身后黑石峡谷的方向,号角声、兵刃交击的碰撞声、人的嘶吼呐喊依旧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安锋带领的部族精锐还在峡谷里面。

苏晚卿心口猛地一沉。

她方才在地底岩缝攀爬之时,隐约听见过岩层下方传来轰隆震响,那时只顾拼尽全力向上逃生,并不知晓那是山洞大规模塌方。此刻站在地表,听见峡谷之中愈演愈烈的动静,她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想。骨庙的守卫定然是发现尸体,警报已经拉起,安锋一行人潜入救援,恐怕已经和骨庙主力正面撞上。

他们是来寻她的。

为了寻找她,为了取回灰石花蕊,甘愿闯入杀机四伏的黑石峡谷。

可如今,她人在峡谷之外的另一侧,手里握着解药,却被整片黑石峡谷以及骨庙数万兵力隔绝在外。她回不去接应他们,也没有办法立刻奔赴初安城。孤身一人,重伤带毒,身陷敌境的外围蛮荒。

苏晚卿缓缓背靠冰冷粗糙的崖壁滑坐下来。身下乱石硌得皮肉生疼,她却浑然不觉,急促地喘着粗气。额角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污,在脸颊划出一道道斑驳痕迹。

骨毒又发作了。

一股麻痹感顺着小臂缓缓蔓延开来,指尖微微发麻,握不住腰间那柄布满缺口的短刃。她咬紧牙关,从腰间皮囊摸出仅剩的一小包解毒药粉。这是当初离开初安城之时,安岚为她备好的汤药药末,一路历经血战,早已消耗大半,此刻囊中只剩下薄薄一层。

水囊早在暗河之中遗失,里面的淡水尽数淌尽。没有清水,药粉根本无法吞服。

苏晚卿抬眼环顾四周。崖口之下是一片幽深的山谷,谷底林木茂密,晨雾浓厚,隐约能够听见溪水叮咚流淌的声响。

有水。

可那片山谷林木幽深,蛮荒山林之中,有水的地方,也往往聚集最多凶蛮野兽,甚至不乏骨庙在外巡弋的零散斥候游兵。

她不能坐在这里耗死。

若是就地停留,等到骨庙清剿完峡谷之内的安锋队伍,向外铺开搜山,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处崖壁裂口。到时候,她身负骨毒,战力折损大半,怀中还揣着灰石花蕊,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苏晚卿撑住岩壁,一点一点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肋骨处就传来钻心疼痛,肩头伤口被拉扯,新的血液又缓缓渗出来。她抬手,用力将身上撕裂的外袍撕下长长一条布条,牙齿咬住布条一端,绕着肩头伤口紧紧缠裹,用力勒紧。

剧痛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唇瓣被咬破,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布条牢牢捆住伤口,勉强压住向外渗透的鲜血。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握紧那柄短刃。刀刃上还残留着斩杀鳞兽留下的暗褐色血垢,刃口好几处崩裂缺口,却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她站在崖边,俯身向下打量下方山谷的地势。

崖壁陡峭,岩壁上生满盘错老藤,向下便是密不透风的原始古林,晨雾白茫茫缠绕树干,能见度极低。黑石峡谷的主战区在她身后偏北,骨庙的大部队的注意力全部被牵制在峡谷山体内部,但外围山林,必定散落不少巡逻小队。

想要去往东方初安城,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向北绕行,绕开黑石峡谷整片山体,但是那一片地域是骨庙数个分坛的驻扎之地,据点林立,斥候往来络绎不绝,等于主动往敌人的罗网里面钻。以她如今的状态,只要撞上一小队骨庙兵士,便很难脱身。

其二,横穿眼前这片南方蛮荒古林,山林荒无人烟,没有骨庙的固定据点,可山林之内毒虫猛兽横行,道路全无,崇山峻岭阻隔,路途遥远艰险,要横穿千里群山,才能抵达初安城的外围地界。

凶险,却也是唯一不会直面大批敌军的生路。

苏晚卿望向身后黑石峡谷方向,厮杀号角依旧不绝于耳。她心中记挂被困在里面的安锋与一众部族弟兄,可她十分清醒。就算现在折返峡谷,以她一身重伤,不仅救不出任何人,怀中灰石花蕊也会落入骨庙手中。到那时候,初安城数万族人就彻底断绝所有生机。

她肩上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是整座城池的生灭。

“安锋。”苏晚卿低声喃喃,眼底掠过一抹痛色,“务必撑住。”

她不能回头。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湿气的凛冽空气,苏晚卿将药囊再次向内按了按,确认牢牢藏在衣襟内侧,随后伸手抓住崖边粗壮老藤,指尖抠住岩壁凹凸的石块,一步一步,顺着藤蔓向着谷底缓慢攀爬而下。

锋利的岩石棱角划破手掌,原本就布满伤口的掌心,又添数道血口,鲜血沾在藤蔓之上。她浑然不顾,全部心神都放在脚下每一寸落点。一旦失手,便是数丈高崖直接摔落,本就受损的骨骼,根本经受不住二次重创。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双脚终于踩落在谷底松软腐叶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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