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纹部的巫祝,是在第三日现身拦阻的。
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脸上涂满黑红瘴纹,纹路一直画到头皮,颈间挂着一串比首领那串更长、更密的指骨。他拄着一根缠满枯草与骨片的木杖,站在医帐之前,声音嘶哑却响亮,用一种近乎唱诵的调子,向着围拢的部众喊着什么。
“他说,外人的药是邪。”阿灵在旁边低声译,“他说凡受过外人医治的,魂会被勾走,死后不能归瘴神怀抱,要永世在黑暗里游荡。他说,要立刻停手,否则瘴神降大罚。”
人群骚动起来。
有几个刚服了药的族人,脸上露出迟疑与恐惧,下意识往后退。有个妇人甚至扑到医帐口,想把里头躺着的孩子抱走。
安岚没有拦她。
她只是站在原处,静静看着。
苏晚卿从后头走上来,站到那巫祝面前。
“你说,魂会被勾走。”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所有喧嚷,“那我问你,那些被祭了的人,魂归了哪里?”
巫祝一顿。
“那些人,是被你们亲手割了喉,血浇在石上。”苏晚卿继续说,“他们的魂,归了瘴神吗?若归了,瘴神为何还降疫?若不归,你们祭的又是什么?”
四下死寂。
巫祝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音节,却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祭了三十人。”苏晚卿的目光落在那石台的血槽上,“你自己数不清了,可那石槽数得清。三十条命,换来了什么?换来病者从六十变成九十,换来尸坑里又添了十几具小小的骨骸。”
她抬手,指向尸坑的方向。
“你们把死人扔在那里,不埋,不烧。尸气顺水下流,流进你们喝的那口塘。你们的孩童喝那水,长疮,发热,抽搐,然后你们再把他们割了,浇在石头上。”
“这不是神怒。”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你们自己找出来的死路。”
巫祝脸色煞白,拄杖的手在抖。
“神……神像有灵……”他嘶声道,“昨夜我梦见瘴神,它说要更多的血……”
“那就让神来跟我们说话。”苏晚卿淡淡道,“当着所有人的面。”
当夜,山寨中燃起了大火堆。
全族百五十余口,凡能起身的,都被抬到石台周围。巫祝披挂停当,绕着石台跳起祭舞,口中唱诵不止。火光照着那尊无面的石像,把扭曲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像有无数条手臂在暗处伸展。
唱到最急处,山坳深处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对。
它不是从谷口来的,而是从石像脚下、从那口尸坑深处,倒卷上来的。风里裹着浓重的腐腥与湿冷,火堆被压得一矮,火焰贴着地面舔舐,噼啪作响。
紧接着,石台后方的崖壁上,传出“簌簌”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在岩石缝隙间缓缓移动。
部众发出一片惊呼,纷纷跪倒。
一条巨蟒,自崖缝中探出了头。
那蟒身粗如水缸,通体覆着暗褐的鳞甲,鳞缝间渗出湿黏的浊液。它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早已退化成两片灰白的膜,只能凭气味辨物。它缓缓游下崖壁,所过之处,草木立时枯黑,地面积起一层薄薄的浊雾。
它游到石台前,垂下了头,凑近那口血槽,长舌吐出,舔舐槽中黏稠的暗褐。
“瘴神显灵!”巫祝狂喜,跪地叩首,声音都变了调,“瘴神显灵!它要血!它要更多的血!”
人群里有人哭起来,有人瘫软在地。
九尾灵狐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它走得不快,雪白的爪踏在泥地上,不染一点污。它走到石台之前,与那巨蟒相隔不过数丈,停下。
巨蟒忽然僵住了。
它那退化的眼睛看不见光,却感知到了某种远比它古老、远比它沉重的东西。那东西压在它身上,像山压在土上,无声,无形,却不容置疑。
它开始后退。
鳞甲刮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退得很急,甚至把石台撞得一晃。
“它怕。”阿灵轻声说,笔尖悬着,“它怕的不是狐。它怕的是,终于有人来了。”
苏晚卿向前一步。
“它不是神。”她声音清朗,响彻火堆四周,“它只是一条蟒。它栖在这口尸坑里,吃这里的腐肉,吸这里的瘴气,活得久了,长得大了,便被你们当成了神。”
“你们每次祭人,血浇在石上,它便来饮。它饮得越多,长得越大;它长得越大,你们越怕;你们越怕,祭得越多。”
“如此百年,百年如此。”
她抬眼看向那巫祝:“这就是你说的神。”
巫祝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巨蟒已经退到崖壁跟前,却退无可退。它盘起身子,昂起头,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像威吓,倒像是某种被逼到尽头的哀告。
安岚忽然开口:“它身上有疮。”
众人一愣。
“它鳞缝里那些脓液,不是瘴气。”安岚走近两步,仔细看,“是腐肉毒。它长年吃尸骸,体内积毒,毒从鳞缝里溢出来。它自己也在病里。”
苏晚卿静了一瞬。
“它也是被这口坑困住的。”她低声道,“被困了百年,病百年。”
她转回身,看向那巫祝,看向跪了一地的部众:“你们拜了百年的神,是一个困在尸坑里、吃尸骸吃到生疮的可怜东西。”
“它不曾降疫。疫是你们自己造出来的。它只是恰好住在那疫气最盛的地方,长得大了,被你们看见,便成了神。”
火堆爆出一声轻响。
巨蟒垂下了头。
它缓缓松开了盘起的身子,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向崖缝里退去。退到半途,它忽然停住,昂起头,朝着苏晚卿的方向,极缓慢地、极沉地,低了一低。
像是一个困了百年的囚徒,终于听见有人把它的枷锁说出了名字。
然后它退进了崖缝,鳞甲摩擦石壁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连那层浊雾都散尽了。
崖壁前,只留下一道湿痕。
次日清晨,山寨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天还没亮透,安岚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她掀开帐帘,看见巫祝跪在医帐外,一夜未起,膝下的泥地被跪出了两个深坑。
他的祭袍解了,瘴纹洗去了,颈间那串指骨也不见了。
他捧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我……”他嗓子已经哑透,用的是极生硬的九州言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引路。塘……我带人去填。”
安岚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先起来。”她说,“跪久了,膝盖要废。你还要带人干活。”
那一日,黑纹部全族出动。
沈清辞定方位,标出尸坑、浅塘、水道三处位置。安锋带人开挖,先在上游截住水源,再引一条新渠,从崖另一侧接入山寨。青壮年挖土搬石,老弱递筐送水,孩童跟在后面捡拾碎石——没有人再提“祭神”,也没有人再提“邪药”。
尸坑被掘开、清空、深埋,坑底铺了三层石灰与夯土。沈清辞在掩埋处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两行字。
阿灵替她念了出来:
“此坑葬无名者三百一十七人,皆为瘴祭所害。”
“后世勿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