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岚落针极稳,精准刺入顾幼童眉心、肺经、心经数处穴位,手法轻柔通透,以九州正统医道,疏导淤积脏腑的深重疫毒。
随后调和汤药,小心翼翼一点点喂入孩童干裂的口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温柔细致,无半分仓促急躁,全然是救命护生的赤诚本心。
周遭所有蛮荒族人,呆呆伫立凝望,无人动弹。
他们一辈子见过的,只有厮杀、掠夺、祭祀、等死。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陌生的异族孩童俯身受累、无偿救命。
一炷香时辰不到。
原本高热抽搐、气若游丝、濒临殒命的幼童,抽搐渐渐停止,滚烫的额头缓缓降温,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小眉头舒展,安稳靠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
死寂悲戚的草棚之中,第一次生出活着的气息。
所有族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世代无解、岁岁夺命的瘴疫,在这个外来女子手中,短短片刻,便被硬生生拽回生机。
孩童的母亲怔怔抬手,抚过孩子温热平稳的小脸,呆滞许久,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之中,对着安岚重重叩首,泪水汹涌而出,混合满脸泥污,哭得浑身颤抖。
她不懂言语,无以道谢,唯有最质朴的跪拜,酬救命之恩。
“无需如此。”安岚立刻俯身将她扶起,温声道,“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往后族人染病,尽可前来,我一一施治。”
此言一出,整片谷地死寂瞬间碎裂。
片刻后,几名染病咳喘、卧床多日的老者,艰难爬行而来,浑浊的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微弱希冀。
他们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看见活着的希望。
安岚自此就地落脚,于破败谷地之中,搭建起域外蛮荒第一座凡道医帐。
无需华丽陈设,只需一方草席、一张木案、一箱药材。
她带着阿灵辅助,昼夜不休,挨个诊治、逐一对症施药、施针祛瘴。
沈清辞趁着安岚行医安民之际,带着九尾灵狐踏遍周边百里山川。
她踏恶山、涉毒涧、穿瘴林、勘湿地,不惧泥泞污浊、不惧蛇虫瘴毒,一步步丈量这片万古蛮荒的土地。
记录山川走向、水系脉络、瘴气分布、毒草品类、水土弊病、部族聚居点位。
空白的域外舆图,一日日变得丰满详实。
她不止记录地貌,更记录这片土地的疾苦根源:此地群山闭塞,水系淤堵,积水成瘴,草木积毒,水土湿浊过重,人呼吸饮之,日积月累,脏腑积毒,岁岁爆发大疫。
疫病,从来不是天降灾厄,是水土失衡、天地淤堵、人居无术的必然恶果。
“瀚海苦于水少土燥,域外苦于水滞土浊。”沈清辞立于山巅,望着整片沉沉蛮荒,落笔感慨,“一燥一湿,皆是天地失衡。凡道改土安生,因地制宜即可。”
安锋则穿梭谷地周遭,勘察地形、寻找活水、甄别土地、辨识草木。
他很快寻到一处地势偏高、通风通透、瘴气稀薄、地下有清浅活水的平缓台地。
此地远离低洼淤瘴之地,最适宜搭建聚居村落、开垦新土、安居生息。
“此地族人世代居于低洼瘴地,日日卧湿沾毒,自然岁岁染病。”安锋查看水土之后,立刻规划布局,“需举族搬迁高地,疏通淤堵溪涧,排尽积涝,晾晒土地,隔绝瘴源,方能根治疫祸。”
他就地取材,教部族族人伐去腐毒杂木、清理乱石荒草、平整台地地基,依照顺风顺气、避瘴安生的道理,规划屋舍排布、街巷走向、沟渠脉络。
蛮荒族人起初懵懂迟疑,半生固守故土,从未想过人居之地竟可挑选改造。
可看着安锋沉稳劳作、不计辛劳,看着医帐之内逐日好转的病患,看着濒死之人重获生机,所有人心中的戒备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盲从、信赖与追随。
这群被天地抛弃、被疾苦困住一生的蛮荒之人,第一次遇见愿意为他们改土安身、铺路安居、救命渡厄的外人。
无人抗拒,尽数追随。
老弱传递草木,青壮搬运石块,孩童捡拾枯枝,全族上下笨拙却认真地跟着安锋学习垦土建屋、疏通沟渠、规避瘴毒。
短短三日,高地台地雏形初显,规整的房基、通畅的排水沟渠、挡风避瘴的围挡一一落成。
而阿灵,白日辅助安岚行医、安抚民心、记录民情百态,夜里静坐帐中,执笔书写域外凡道第一篇人情纪事。
她记录部族千年疾苦、麻木绝望、生死无常,记录第一盏医灯照亮蛮荒谷地,记录第一批迷途众生伸手接住光明与新生。
人情卷上,字字温柔,字字厚重,字字皆是新生。
苏晚卿坐镇中枢,统筹全盘,安抚人心、宣讲凡道初心、订立蛮荒最初的安稳规矩。
此地部族无礼法、无规矩、无道义,唯凭本能生存,争抢食物、私斗频发、弱肉强食是日常。
苏晚卿不急着传道讲大道理,只立最朴素、最活命、最安身的三条初规。
一曰:不残弱,不欺幼,不弃老。
二曰:病者得医,饥者得食,劳者得安。
三曰:共生相守,不争杀,不掠夺。
三条规矩简单质朴,却彻底颠覆了这片蛮荒传承万古的生存法则。
起初,有人惯性争抢食物、欺凌弱小。
苏晚卿不罚不惩、不怒不厉,只静静旁观,而后当众拆解因果:争抢则人心离散,欺凌则族群凋零,厮杀则无人存活。
她以最直白、最质朴的话语,告诉众人何为生、何为存、何为族群永续。
凡道道义,从不强行驯服人心,只以安稳结果、以善意真心、以存续大道,慢慢感化、徐徐扎根。
短短五日,整片蛮荒谷地,风气全然一新。
病患日渐痊愈,哭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微弱的嬉笑、族人温和的低语、劳作有序的脚步声。
瘴雾依旧笼罩山野,可这片小小的聚居地,已然生出人间烟火、生出安稳暖意、生出不灭灯火。
可平静安稳,仅仅只是开端。
第五日黄昏,山林深处骤然传来密集杂乱的踏步声、嘶吼声、棍棒撞击声。
数十名身披兽皮、面涂黑红瘴纹、手持石斧木矛的凶悍蛮人,自深山瘴林之中冲出,气势汹汹围向新生的聚居台地。
他们身形彪悍、眼神凶戾、气息野蛮,是周边更大的域外部族——黑纹部。
黑纹部盘踞深山百年,凶悍好杀、劫掠成性,以吞并小部族、掠夺人口物资为生,是这片区域的一方恶患。
这片谷地小部族,世代都是黑纹部的附庸,岁岁纳贡、年年供奉,稍有不从便遭屠戮奴役。
近日谷地部族不再进山进贡、不再俯首听命,反而安居劳作、病患痊愈、人居新生,动静惊动了深山黑纹部。
黑纹部首领认定小部族私藏异宝、背弃臣服,当即带族人下山,欲屠尽聚落、掳掠人口、重立威压。
凶悍嘶吼震彻山林,杀气扑面,尘土飞扬。
刚过上几日安稳日子的谷地族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旧有的恐惧深入骨髓,纷纷下意识蜷缩后退。
战火屠戮,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轮回。
黑纹部首领手持沉重石斧,踏碎泥泞,凶目扫视整片新生聚落,厉声嘶吼,蛮荒晦涩的语调满是暴戾杀意。
身后数十蛮人举矛扬斧,步步逼近,杀气腾腾。
就在谷地众生绝望垂首、以为安稳转瞬覆灭之际,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人群。
苏晚卿立于聚落最前方,孤身一人,立于万千杀气之前。
晚风拂衣,身姿挺拔,无兵器、无戾气、无威势,唯有一身澄澈温柔,一身浩然正道。
她平视眼前凶悍暴戾的一众蛮人,声音平静,却穿透所有嘶吼嘈杂:
“此地众生,久病缠身、命如残烛,只求安稳存活、苟全性命,从未负你,从未犯恶。”
“世间生存,从不是弱肉强食、杀伐掠夺。人人有活命之权,户户有安居之根。凭强力欺凌弱小,以杀伐定存亡,是恶道,非生路。”
黑纹首领听不懂九州言语,却能读懂对方毫无畏惧、毫不退让的姿态,顿时怒极狂笑,抬手一挥,下令族人冲杀上前,欲一举碾碎这外来的异类,踏平这片新生聚落。
石斧扬起,锋芒森寒,杀机扑面。
下一瞬,安锋跨步而出,挡在苏晚卿身前。
他不执利刃,不施杀伐,只一双常年垦土固沙、守护烟火的手掌,沉稳坚定。
面对数十持械蛮人,他不退不避,声如沉钟:“凡道护生,不主动杀伐,亦绝不许恶祸伤民。”
沈清辞抬眼,周身山河道韵微动,脚下大地隐隐静定,周遭瘴雾悄然凝滞。
安岚立于医帐之前,护住身后老弱病患,医者仁心,亦有护世风骨。
阿灵执卷在手,静静凝望——蛮荒杀伐、善恶对峙,又将是一页全新的人间纪事。
九尾灵狐立于高岗,雪白身影不染尘埃,金瞳冷视一众凶戾蛮人,万古灵威悄然弥散,压得山林风啸骤停。
五人一狐,立于新生灯火之前,以身挡恶,以道护生。
前路杀伐再起,苦海风波又涌。
瀚海灯火已成永续,而域外蛮荒的凡道传灯、止杀安民、改土渡荒之路,方才真正开启。
烟火初燃,不畏蛮荒万恶。
凡灯所向,渡尽四海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