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碎万顷沧波,粼粼金光铺满东海无垠海面。
海边早有九州边境的匠人备好海舟。并非远洋巨舶,却是最稳固耐浪的乌木楼船,船身坚固,舱室整洁,甲板宽阔,足以承载典籍药囊、粮种苗圃,也足够五人一狐安稳横渡重洋。
舟上帆桅高立,白帆如雪,迎着浩荡海风微微鼓荡。
苏晚卿缓步踏上船板,白衣拂过微凉海风,脚下舟船轻轻摇晃,她身姿依旧稳如磐石。安锋、沈清辞、安岚、阿灵依次登舟,九尾灵狐纵身一跃,轻巧落于船首桅杆之侧,雪白长尾垂落,金瞳遥遥望向茫茫远洋。
岸边数万百姓依旧伫立滩涂,无人离去。
他们不言不语,不作喧嚣送别,只是静静躬身伫立,以九州最质朴、最虔诚的姿态,目送执灯人远赴苦海。海风卷着无数细碎的祝愿,越过潮起潮落的海岸线,一一落于楼船之上。
“起帆。”
苏晚卿轻声一语,干净利落,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拖沓。
船工扬臂落索,白帆彻底张开,借着长风推送,乌木楼船缓缓离岸,破开层层叠叠的雪白浪花,一点点远离九州岸线。
身后熟悉的山河、烟火、土地渐渐远去。海岸线从清晰绵长,化作一线青黛,再慢慢消融在云海烟波之中。最终,万里九州彻底隐没,举目四望,只剩茫茫沧海、万里云天。
天地辽阔,孤舟一叶。
前路无山川指路,无烟火为伴,唯有无尽汪洋、无尽迷雾、无尽未知蛮荒。
阿灵立在船舷边,摊开全新的空白《人情卷》,素白纸页空空荡荡,等待着异域百态、蛮荒悲欢落笔成篇。她执笔轻悬,望着翻涌不息的沧海,轻声道:“瀚海是风沙之苦,此地是天海之茫。往后的故事,皆是全新人间。”
沈清辞端坐船舱案前,铺开数丈空白素帛,研墨执笔。她目光沉静望向无边沧海与远方厚重迷雾,指尖墨落,先勾勒出茫茫东海海域轮廓,一笔一画,工整精准。
“九州舆图止于海疆,域外山河万古无名、无籍、无录。”她低声道,“从今往后,我踏足一寸,便勘录一寸。让蛮荒山海,终有姓名,终有记载,终留世间。”
安岚静坐一侧,细细梳理行囊药材。跨海途中湿气极重,海上雾露含浊,最易染人肌肤。她将燥湿、祛瘴、解毒、温养诸般药材分门别类,分装玉瓶锦袋,又结合一路感知的海瘴气息,连夜推演改良古方。
瀚海多风沙燥毒,域外多湿瘴浊毒,二者病机截然不同,施治之法自然天差地别。
“海上瘴毒沉于肌理,缠绵难愈,一旦入腑,便成顽疾。”安岚指尖拂过药册字迹,眉目温柔而凝重,“待登陆蛮荒,必然遍地疫气,老弱幼孺最先殒命。我需提前备好广谱祛瘴汤剂,以备第一时间救人。”
安锋立于船头,目光远眺海天尽头。
他一生守土、垦荒、固沙、引水,熟悉戈壁荒滩的每一种绝境,却从未踏足海外蛮夷之地。可他心中从无畏惧,唯有沉甸甸的责任。
“瀚海是土之绝境,域外是山泽之绝境。”安锋沉声开口,“无论土地如何险恶,草木如何难生,水土如何乖戾,凡道垦土安生的本心不变。只要有人受苦,便有我们耕土安民的去处。”
五人心境澄澈,初心如一。
唯有九尾灵狐慵懒盘踞桅杆,金瞳半阖半睁。万古灵眸穿透层层海雾、万里沧波,望见彼岸迷雾深处——尸骸遍野、瘴雾覆地、部族厮杀、疫鬼横行、白骨积山、哭声遍地。
那是一片被天地遗弃、无人渡救的苦难大地。
亘古以来,仙神不临,圣贤不至,礼法不传,道义不生。只余野蛮厮杀、疫病轮回、弱肉强食,代代沉沦,永无出头之日。
狐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悲悯。
楼船乘风破浪,昼夜不歇。
海上日月无别,朝夕唯有长风巨浪、云卷潮生。白日万里长天,碧海无垠;夜里星河垂海,浪拍船舷,涛声阵阵,是唯一伴行的声响。
行至第三日,海风骤然异变。
原本温润的长风骤然变得腥浊湿热,天际云海暗沉低垂,海面翻涌出暗沉黑浪,雾霭层层叠叠从远方海面压来,浓如浊泥,遮天蔽日。
海风之中,裹挟着浓烈的腐腥、瘴霉、枯败之气,刺鼻入肺,闻之胸闷头晕。
“是域外瘴海边界。”安岚立刻起身,神色微凛,“九州清气至此而绝,前方尽是蛮荒浊瘴。”
沈清辞抬眼,望着前方无边黑雾笼罩的海域,落笔于舆图之上,郑重标注:东海域外,瘴海始界。
“瘴雾锁海,遮蔽天象、蒙蔽山川,寻常舟船误入,必迷失航向,永世不得归航。”她缓缓道,“此地万古无人勘渡,是天然天险,隔绝九州与域外蛮荒。”
苏晚卿立于船头,白衣被骤起的狂风猎猎吹展,目光穿透厚重黑雾,望向彼岸隐隐可见的暗沉山林轮廓。
“瘴雾是天险,亦是蛮荒众生的枷锁。”她声音清越,“天地以瘴为壁,困亿万生民于苦海,代代沉沦,无人可渡。今日我们破瘴而入,便是破开这万古牢笼。”
话音落,她抬手轻拂。
无惊天术法,无璀璨灵光,唯有一缕温润纯粹的浩然道韵自周身漫出。凡道仁义、善意、安稳、光明的本心道气,如清风涤浊、如朝露洗尘、如暖阳破暗。
漫天腥臭浑浊的瘴雾,遇之纷纷退散、消融、净化。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雾,被硬生生破开一条清朗通透的通路。前路雾散波平,天光重新洒落海面。
安锋颔首:“凡道之光,可破天地污浊。”
楼船顺势驶入瘴海之内。
越靠近彼岸,周遭景象越是狰狞苍凉。
海面之上,漂浮着无数腐朽断木、残破舟骸、无名骸骨。皆是历代妄图横渡沧海、误入瘴海,最终葬身鱼腹、殒命浊瘴的过客。千百年堆积,随浪浮沉,满目凄然。
阿灵执笔,轻轻落笔:瘴海万古为狱,隔绝内外,葬无数孤魂,锁一方蛮荒。凡灯破雾,始通生路。
又行两个时辰,远方终于出现绵延无尽的陆地轮廓。
那不是九州青山秀水的温润模样,也不是瀚海黄沙辽阔的坦荡模样。
彼岸群山狰狞陡峭,峰峦黝黑突兀,山林终年被瘴雾笼罩,草木深绿发黑,溪涧浑浊泛黄,大地暗沉干裂,空气中时时刻刻浮动着挥之不去的疫浊之气。
山海苍茫,死寂压抑,无半点人间烟火气。
整座大地,仿佛一座被天地遗弃的巨大囚笼,沉眠于无尽疾苦之中。
“到了。”苏晚卿轻声道。
乌木楼船缓缓驶入一处天然避风港湾,浅滩海水浑浊,岸边长满奇异毒草,藤蔓缠树,瘴雾袅袅,寸寸皆是凶险。
船只稳稳靠岸,五人一狐依次登岸。
脚下泥土湿黏沉浊,带着刺骨阴寒,踩上去便有淡淡的瘴气顺着足底肌理侵入人身。寻常凡人立足片刻,便会染瘴致病、高热咳喘、脏腑淤毒,不出三日便会殒命。
唯有五人身怀凡道浩然正气,可自行抵御天地浊恶。九尾灵狐身负万古灵韵,更是百毒不侵。
刚踏足蛮荒土地,风中便遥遥传来微弱、嘶哑、断续的哭声。
哭声细碎微弱,夹杂在风啸林鸣之中,悲戚凄厉,听得人心头发沉。
安岚瞬间凝神:“有人生病,且是重症疫毒。不止一人,是成片染病。”
五人循着哭声,穿过滩涂毒草,拨开缠绕藤蔓,深入山林浅地。
不过半里路程,眼前景象骤然刺痛眼底。
一片破败不堪的山林谷地中,散落着数十处简陋草棚泥屋。房屋歪歪倒倒,四壁漏风,屋顶腐烂,地上泥泞污秽,垃圾腐物堆积遍地,瘴疫之气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里栖息着一支极小的域外蛮荒部族,不过百余人。
此地部族形貌与九州人大同小异,只是肤色偏深、身形枯瘦、眉眼藏着常年饥饿与恐惧的怯懦。
此刻整片部族聚落,死寂沉沉,哀嚎遍地。
大半族人尽数卧地不起,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高热抽搐,青壮年咳喘呕血,老者奄奄一息躺在泥泞地上,无人照料、无药可医、无人救治。
地上随处是咳出的黑血、呕吐的浊物,瘴疫交织腐臭,弥漫四野。
少数尚且能勉强支撑的族人,眼神麻木空洞,枯瘦如柴,衣衫破烂遮体,呆呆守着亲人躯体,不知何为生、何为救、何为希望。
他们世代生于瘴海蛮荒,自幼与疫毒共生,岁岁遭灾、年年死人,早已习惯生死无常、疾苦随身。
活下去,全凭侥幸。活不下去,便是天命。
千百年来,从无医者踏足此地,从无礼法传入此地,从无道义照亮此地。天地予他们的,唯有瘴毒、饥饿、厮杀、早夭。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幼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紫,浑身滚烫,四肢不断抽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泥泞草席之上,气息微弱,随时都会断绝。
孩童的母亲跪在一旁,衣衫褴褛,满面泥污,泪水早已流干,只能死死抱着孩子,不停用蛮荒晦涩的语调低声祈祷,祈祷虚无的山神瘴神垂怜。
可神只不语,疾苦不止。
孩子的抽搐越来越微弱,呼吸越来越浅,眼见便要没了生机。
安岚见之,再无半分迟疑,快步上前。
她脚步轻柔,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蹲身落在母子二人身前。
蛮荒妇人骤然受惊,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往后缩去,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戒备与茫然。在这片蛮荒大地,陌生人的到来,从来不是救赎,只会是掠夺、厮杀、奴役、抢占栖息地。
所有部族族人瞬间警惕起身,虚弱的病患挣扎着想要起身护家,无力的老人瑟瑟发抖,整片聚落瞬间陷入紧绷的对峙之中。
他们不懂来人是谁,不懂何为凡道,不懂何为医者,只懂弱肉强食、生人即敌。
安岚没有逼近,没有强势施救,只是微微抬手,语气温柔澄澈,语速极缓,让人本能心生安稳:“我是医者,来救人,不伤人。”
她话音温和,周身无半分戾气,唯有纯粹仁心暖意,缓缓散开,轻轻抚平周遭紧绷的戾气与恐惧。
苏晚卿立于后方半步,轻声开口,声音通透温和,响彻整片谷地:“我等自九州而来,遍历山海,只为渡疾苦、救苍生,不夺土地、不掠财物、不欺弱小。凡道所至,只救人,不害人。”
人族最深处的本能,能分辨善恶正邪。
一众蛮荒族人呆滞片刻,那刻入血脉、代代相传的戒备恐惧,在五人澄澈安然的眼神里,第一次微微松动。
趁着众人迟疑一瞬,安岚迅速俯身,指尖轻探孩童腕脉,又观其面色舌苔,瞬间确诊症结。
“是域外本土瘴疫,湿毒入肺、灼脏扰神、闭塞经络。”安岚语速极快,转头对身后跟上的阿灵道,“取净瘴汤、退热丹,备银针。”
阿灵即刻打开随身药箱,典籍所载、跨海备好的药材丹药整齐罗列,触手皆是清润药气,瞬间压过周遭腐浊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