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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凡灯渡荒海1

错落的土屋成片铺开,引水沟渠纵横交错,清澈地下潜流顺着沟渠流淌,滋养土地。一排排红柳、梭梭幼苗茁壮成长,连绵沙障拦住滚滚黄沙。草场重新焕发生机,田地里长出青青禾苗。

归安滩之上,拓烈早已脱胎换骨。昔日黑沙部千夫长,如今成为归安滩沙障工事的领头人。他带领各族青壮,一次次抵御风沙侵袭。每当有新人来到归安滩,他便会现身说法,讲述自己被强权裹挟、征战半生的过往,讲放下刀兵之后,双手耕耘得来安稳的滋味。不少依旧心怀戾气的旧部之人,听过他的讲述,内心深受触动。

知和渡的盐碱土地,经过盐泽部百姓的土法改良,再配合沈清辞山河科弟子改良的排水洗碱沟渠,大片曾经寸草不生的滩涂,长出茂盛牧草与作物。盐泽部和外来归附百姓混居一处,习俗互通,彼此通婚,再也没有部族隔阂。分医帐培养出数十名本地牧民出身的医者,背着药囊行走周边戈壁,四处义诊。

怀善塬外围的沙障,在赎罪劳役之人和普通百姓一同努力下,修筑的固若金汤。当年带头作乱的盗匪头目,七年劳役已经完成两年。棱角被风沙与劳作磨平,不再有往日的凶戾。他熟悉荒漠盗匪的行事套路,主动请缨,带领一队人手巡逻怀善塬外围戈壁,清剿流窜残余盗匪,保护往来商道平安,亲手斩断自己昔日所处的恶循环。

三座分洲之外,还有更多更小的聚居点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不少距离遥远的小部族,听闻凡道的事迹,主动派遣使者前来红柳绿洲,请求缔结盟约,希望可以派遣学子前来学习医术、水土耕作之术。

红柳主绿洲,更是愈发繁盛。落槐瀚海总院规模扩大数倍,书院之中,各族少年并肩读书,不分出身部族,昔日仇敌的后代,坐在同一间学堂之内诵读典籍。调解堂日日处理民间大大小小纷争,私斗的事情越来越稀少。

这一日,五人一狐再度登上红柳绿洲后方的沙丘之巅。

放眼眺望远方,不再只有孤零零一片绿洲。千里瀚海之上,星星点点散布多处人间烟火。一处处新洲,如同散落在黄沙之间的碧绿星辰。沟渠蜿蜒,草木连绵,炊烟袅袅,驼铃悠悠。

阿灵怀中的《人情卷》,又增厚了厚厚几大册。卷本之中,记拓烈的忏悔与新生,记盐泽部放下偏见,记怀善塬劳役赎罪的人心拉扯,记无数普通人悲欢离合,迷途向善。

“一年拓荒分洲,我们化解许多矛盾,开辟三处新家园。可瀚海依旧辽阔无边,还有无数散落戈壁的部族依旧在风沙、劫掠、疫病之中苦苦挣扎。更不要说九州之外的无边山海。”阿灵轻轻抚摸书卷封皮,轻声感慨。

安岚目光望向远方戈壁,远方还有许多不曾设立医帐的角落:“不少偏远小部族,依旧饱受疫病折磨。我们培养出来的本地医者,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接下来,我们要推行流动医队,常年游走大漠四方,不必固守固定医帐。走到哪里,便把医术带到哪里。就地收徒,就地传习。让医术不再局限于绿洲与分洲。”

安锋望着连绵不断,依旧望不到尽头的茫茫沙丘:“固沙护土之事,才刚刚起步。如今新生草木尚且幼小,还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持续栽种养护,才能够真正改变瀚海的土地。一代人的力量远远不够,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做下去。山河改造,从不是一朝一夕的功业。”

沈清辞手中,崭新的瀚海全域舆图还在不断增补修订。这些年,除去已经开辟的几处聚居地,她派遣山河科多支队伍向着更加遥远的西北无人瀚海深入勘荒。不少古老被黄沙掩埋的城池遗迹、古河道、巨型地下水系,被一点点发掘出来。

“西北无人瀚海深处,我派出的勘荒队伍传回消息。在极远戈壁废墟之中,寻到黑沙、赤岩两部昔日遗弃的古老藏书洞窟。洞窟之中留存着两部传承千百年的部族卷宗,记录大漠古老水系变迁、古老牧猎技艺,还有部族代代流传的歌谣故事。”沈清辞缓缓说道,“那片废墟风沙狂暴,勘荒队伍数次遭遇流沙险境,历尽艰难才得以取回一部分残卷。还有更多遗迹,依旧沉睡黄沙之下。”

“那些卷宗,不止是黑沙赤岩两部的私藏,是整个瀚海世代流传的记忆。”沈清辞眼底泛起微光,“山河科下一步,要整理这些残卷。把古老部族的知识,和我们勘山阅水所得相互印证。既记录水土地貌,也留存大漠各族世代的记忆。不能让千百年的人间故事,尽数被黄沙掩埋。”

苏晚卿静静听着几人的诉说,抬眼望向天地辽阔的远方。春风卷起她的白衣,漫过脚下黄沙。

“凡道传灯,走到今日,红柳星火已经照亮瀚海千里。但我们始终记得,凡道从来不是要把天下所有人,全部都聚拢到某一片绿洲之中。”苏晚卿的声音缓缓散开,随风飘向四方,“真正的传灯,不是把人带到灯火之下。而是教会人自己点燃灯火。我们传授水土之术,是让各族学会守护自己脚下的土地;传授医术,是让他们学会守护族人的性命;传习人情道义,是让他们心中长出向善的力量。待到每一片土地之上,当地人都可以自己守住烟火,凡道才算真正扎根。”

九尾灵狐站在众人身侧,雪白长尾随风舒展。万古金瞳看过这片大漠千百年的兴衰起落,见过无数部族崛起覆灭,刀兵循环往复。如今亲眼见证凡灯一点点点亮荒芜瀚海。一声悠长狐鸣,响彻长空。

就在众人闲谈畅想前路之时,远方沙丘尽头,一队风尘仆仆的信使,骑着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沙土,一路直奔沙丘之下。

信使翻身下马,神色带着几分急迫,双手呈上一封来自九州内地的传书。

苏晚卿接过帛书,缓缓展开。帛书之上字迹匆匆,乃是落槐书院九州总院送来的消息。

东海、岭南、西南各地,凡道火种已然遍地生根。可九州之外,海疆之外,有异域蛮荒之地,连年爆发大疫,战乱不休,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当地百姓听闻落槐凡道播撒灯火,千里遥遥,派遣使者跨越重重大海山河,恳请落槐之人前往,解救那边的无边疾苦。

帛书末尾,写着一句:山海之外,疾苦滔天,盼凡灯渡荒。

五人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然。

他们早便知道,瀚海的安宁,只是凡道漫漫长路其中一站。人间疾苦无穷无尽,凡灯便永无停歇。

安灵将新的空白书卷摊开,笔墨备好,等候记录崭新的前路篇章。

安岚将药囊重新细细整理清点,清点药材药方,心中已经开始思量,要准备哪些适宜异域蛮荒的医治方子。

安锋摩挲手中一把栽种苗木的铁铲,心中已经盘算,若是去到陌生土地,该如何因地制宜,护土安生。

沈清辞收起手中瀚海舆图,又取出数卷空白简册。未知的山海异域,全然陌生的山川地貌,等待着她一步步勘阅记录。

苏晚卿将帛书收拢,抬眼望向越过瀚海,向着九州更远方延伸的无尽天际。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辉铺满万里黄沙。

“瀚海的灯火,已经交由此地万千众生接续守护。”苏晚卿声音清越,“分洲盟约已经成型,本地已经成长起大批山河弟子、医者、讲席之人。红柳绿洲,归安滩、知和渡、怀善塬,还有无数大小聚居地,灯火已然可以自我相传。”

“我们,该动身了。”

话音落下,长风呼啸,卷起漫天细沙。

身后,千里瀚海处处烟火,书院钟声遥遥传来,孩童读书声、牧人的歌声顺着风遥遥飘荡。那是他们呕心沥血耕耘出来的人间安稳。

身前,是无尽山海,未知蛮荒,是尚未被灯火照耀的万千疾苦之地。

九尾灵狐纵身一跃,雪白狐影掠过沙丘,向着远方的前路望去。

但众人并不会就此立刻动身离去。接下来数月,他们要做好周全交接。将瀚海凡道的所有事务,交付本地成长起来的各族主事之人。叮嘱山河科瀚海分部继续勘荒拓土,叮嘱医学分部继续培育大漠本地医者,叮嘱书院继续讲学传道。把火种牢牢交在这片土地众生自己手中,他们方能安心奔赴下一处苦海。

阿灵提笔,在厚重无比的《人情卷》末尾,落下崭新的开篇字句:瀚海星火既传,凡灯将赴大荒。人间疾苦所至,便是吾辈所往。

夕阳落下又再度升起,红柳绿洲的晨钟依旧日复一日按时敲响。

无数大漠儿女,已经学会守护自己的家园。而那五位执灯之人,即将收拾行囊,带上典籍舆图,药囊种苗,伴随着九尾灵狐的身影,离开这片奋斗数年的瀚海。

前路山高海阔,万里迢迢。

凡道无涯,传灯不止。

凡灯不灭,遍历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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