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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凡灯渡荒海1

沈清辞顶着漫天尚未散尽的黄沙,走遍整片被毁的工地。看着被黄沙填埋的沟渠,被狂风损毁的沙障,她没有丝毫恼怒,也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她取来铜盘,带着山河科弟子,实地给所有人拆解眼前风沙的走向。

“沙暴摧毁我们的工事,不是山河故意为难人。是我们修筑的沙障高度、排布,没有顺应风沙流动的规律。”她踩在厚厚的积沙之上,高声对围拢过来的百姓说道,“风沙并非瀚海的敌人,它本就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我们不是要和风沙拼死相搏,而是读懂它,顺着它的性子,筑造工事。”

随后她现场重新划定沙障排布,不再一味横拦风沙,改成错落交错的斜向沙墙,引导风沙顺着墙体分流,减少对于滩地的冲击。安锋立刻组织所有人,重新搬运石块、枯枝,按照新的规划重修沙障。

拓烈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扛着沉重的石块来回奔走。昔日身为千夫长,他习惯号令旁人,如今甘愿做最劳苦的苦力。

“过去我们靠着刀和马和天地争生存,屡遭风沙,死伤无数。如今先生教我们读懂大漠,这点挫折算什么!”拓烈洪亮的声音响彻工地,带动无数消沉之人重新振作。

众人齐心协力,昼夜赶工。数日之后,全新错落排布的沙障拔地而起。之后再来数次小风沙,沙墙稳稳分流黄沙,滩地内部安然无恙。亲眼看见成效,所有人心中疑虑消散大半。

而另外一边的知和渡,境况又有不同。

知和渡毗邻一条深埋地下的巨大古河道,地下潜流水量充沛,可土地盐碱化十分严重。挖出的沟渠之中渗出的地下水,带着浓重咸涩,若是直接用来浇灌庄稼草木,幼苗很快便会枯萎死去。

安岚带领的巡医分队在此地落地生根。分医帐刚刚搭建完成,便迎来大批病患。初春风寒、旧年战伤复发、水土不服的百姓络绎不绝。医帐之内昼夜灯火不熄,学徒们忙得脚不沾地。

知和渡本地还居住一小支世代土生的戈壁部族,名为盐泽部。他们世代居于盐碱滩,早已习惯贫瘠困苦。他们见过黑沙赤岩两部的杀伐掠夺,也听闻红柳绿洲凡道的传说,心中却满是戒备。既渴望活水医术,又害怕外来之人侵占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

盐泽部的老族长,须发皆白,性格固执,不许部族子弟前去分医帐求医。部族之中孩童染上咳喘,老人旧疾发作,依旧坚持沿用部族古老的巫术祭祀祈祷,不肯接受汤药医治。

安岚知晓他们心中的戒备,没有强行上门送药,也没有派遣人前去宣讲大道。每日,她带着学徒,就在距离盐泽部毡帐不远的地方行医。看见盐泽部有人外出放牧,不慎被毒蝎蛰伤,便主动上前救治;看见牧民的牲畜染病,便无偿传授简单牲畜防疫之法。

不索取回报,不说教大道理,只实实在在伸出援手。

一次,盐泽部族长的小孙儿,高烧数日不退,气息奄奄。部族巫术祭祀祷告数日,孩童高热丝毫不见消退,眼看就要性命不保。老族长万般绝望之下,终于放下身段,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踏着沙土走到分医帐门前。

安岚没有半分刁难,立刻接诊。连夜调配汤药,施针降温,学徒守在孩童身侧彻夜看护。整整两日两夜,孩童终于退去高热,转危为安。

老族长看着苏醒过来的孙儿,百感交集。他一生固执,信奉部族传承的古老习俗,心中一直认定外来者皆有所图谋。眼前医者不求牛羊财物,不求部族臣服,仅仅只为救人。

“老朽愚昧,心存偏见,多谢安先生救下我孙儿性命。”老族长深深躬身。

安岚伸手将他扶起,神色平和:“世间治病救人之术,不分你的,我的。巫术有它传承的道理,汤药针灸亦有活命之能。凡道不要求人抛弃世代习俗,只求各族可以互通所长,彼此相助。盐泽部世代居住于此,熟知盐碱滩的习性,我们也想要向你们求教。”

自此之后,盐泽部彻底放下戒备。老族长主动带领族人,将世代总结出来应对盐碱土地的土法,毫无保留分享出来。安岚也在盐泽部开设简易医学讲习,部族的年轻人自愿前来学习治病之术。医术的温度,融化部族之间厚厚的隔阂坚冰。

怀善塬,则是三处分洲之中环境最为险恶的一处。此地距离红柳绿洲最为遥远,更靠近西北无人瀚海的边缘,时常会有小规模流沙滑动,偶有零星流窜的盗匪残余出没。

此地归附过来的人员成分最为复杂,不光有旧两部的底层牧民骑士,还有不少四处漂泊,靠劫掠过路商队为生的荒漠游匪。这些人,没有经历过绿洲围城的感召,只是听闻绿洲有粮草安居,才前来投奔。心中匪气难除,暗中还有人私下结党,偷盗物资,背地里寻衅滋事。

刚刚落脚怀善塬不过半月,便闹出祸事。

夜里,几名旧日游匪,趁着夜色,偷走分洲储存的不少谷种与布匹,想要偷偷逃离怀善塬,重回荒漠劫掠为生。还打伤夜间值守的青壮。

值守之人将几名盗匪当场擒获,押到众人面前。被打伤的守卫躺在医帐之内,气息虚弱。怀善塬的百姓群情激愤。不少曾经受过盗匪劫掠之苦的牧民,怒火冲天,高声呼喊,要求依照大漠旧例,处以重罚,驱逐出聚落,任其葬身黄沙。

“本性难移!这些盗匪骨子里便是恶的,留着只会酿成大祸!”

“给他们活路,他们却要害人,直接赶出怀善塬,任由大漠处置!”

愤怒的呼声此起彼伏,石块沙土向着被捆绑的几人扔过去。场面几乎就要失控。

阿灵正好在怀善塬记录民情,听闻事端匆匆赶来。被擒的几人垂头丧气,有的面露悔意,也有人依旧桀骜不驯,眼神凶狠,毫无悔过之心。

此事传回红柳主绿洲。苏晚卿收到快马传来的消息之后,没有远程下达杀伐惩戒的命令,而是快马奔赴千里之外的怀善塬。

一路穿越起伏沙丘,数日奔波,苏晚卿抵达怀善塬之时,聚落之内依旧群情汹汹。

高台之上,几名盗匪被押在下方,无数百姓围聚四周,怒火沸腾。

苏晚卿缓步登上高台,白衣被大漠长风猎猎吹动。她没有立刻处置犯人,先是望向台下万千愤怒的民众,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心中愤恨,我皆明白。劫掠偷盗,伤人作乱,确是重罪。”她话音一转,“可若是按照大漠旧日规矩,作恶便直接驱逐,放逐黄沙。我们今日驱逐他们,他们走投无路,便会重回荒漠,继续劫掠杀戮其他行商、弱小牧户。我们把祸患推给别处,算不上真正化解祸乱。”

台下有人高声反问:“可他们犯下恶行,难道就可以轻易饶恕吗?受伤的守卫又该如何算!”

“罪不可恕,但罪不等于只有死路一条。”苏晚卿目光扫过被捆绑的几人,“凡道的惩戒,不为宣泄众人的怒火,而是为了止恶,为了给犯错之人改过的机会,也为了护佑众生不再受害。”

随后,她当众立下盟约之中第一条刑律:偷盗劫掠,伤人犯众,不轻易杀戮放逐。但要根据罪责轻重,判以劳役赎罪。赔偿受害者损失,劳作抵偿罪过。重罪者,多年修筑沙障、开挖沟渠,做最艰苦的拓荒苦役,全程有人监督。劳役期间,衣食供给,却不得享有寻常民众的全部待遇。若是劳役期间依旧不知悔改,再次作乱,便驱逐出盟约所有聚居地,永不接纳。若是真心悔过,劳役期满,便可重归众人之中,和普通人一样,享有安居生存的权利。

那几名作乱之人,罪责各有轻重。带头偷盗伤人者,判七年苦役,负责怀善塬外围最危险流沙地带的沙障修筑,赔偿受伤守卫全部医药物资。胁从跟随、未曾伤人者,判一到三年不等劳役。

判决落下,有人依旧心中不平,却也渐渐冷静下来。

苏晚卿看向带头作乱的男子,此人眼神桀骜,满是不服:“大漠之中,强者抢夺本就是生存之道。落到你手中,要做苦役受尽折磨,倒不如死个痛快。”

“掠夺得来的生存,是建立在旁人血泪之上。”苏晚卿淡淡回应,“苦役不是折磨羞辱。你双手可以用来劫掠伤人,也可以用来修筑沙障,护住整片怀善塬万千男女老幼不受风沙侵害。是选择一辈子活在仇恨劫掠之中,还是用汗水抵消自己犯下的错,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上。”

自此之后,怀善塬设立赎罪劳役营。犯下过错之人在此劳作赎罪。曾经的盗匪头目,日日去往流沙边缘地带修筑沙障。那里风沙最烈,稍有不慎便会遭遇流沙险情。日子艰苦万分,他数次想要反抗逃跑,可看见自己亲手修筑起的沙障,挡住狂暴风沙,庇护后方聚落万千人家,内心也一点点发生改变。

三江分洲拓荒,便这样在重重坎坷之中艰难推进。

光阴流转,转眼便是一年。

春风吹遍瀚海大地。归安滩、知和渡、怀善塬三座分洲,已经初具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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