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迅速定下对策。
盟约各部收拢妇孺老弱,集中守护红柳主绿洲,青壮结成防卫队伍,扼守要道,修筑沙石防御工事,严阵以待,只守不攻。接纳逃难而来的小部族百姓,安顿毡帐,分发牛羊粮草。安岚带着学徒救治受伤的牧人。阿灵安抚受惊的孤儿寡母。
没过几日,那两大部族的人马,果然一路向着红柳绿洲而来。大批骑士策马奔行,尘土漫天,将绿洲团团围困。
为首两名首领,身披兽甲,神情桀骜,立于阵前。
“速速交出逃难的各部族人,交出你们寻到的新泉脉!归顺于我们,便可留你们一条生路,如若不然,便踏平这片绿洲!”首领高声喝喊,声音传遍绿洲内外。
盟约部族的青壮握紧兵器,严阵以待,大战一触即发。
传灯小队五人,缓步走出绿洲,立在两军中间空旷沙地上。九尾灵狐凌空悬浮于半空,雪白狐衣在风沙之中猎猎舞动,万古金瞳平静望着对面千骑。他们没有召唤惊天法术,手中没有兵器。
苏晚卿向前踏出一步,面对对面千骑,声音清晰,随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瀚海黄沙无尽,众生皆在风沙之中苦苦求生。你们麾下牧人,哪一家没有孩童老弱?哪一户不曾遭受沙暴流离之苦。今日兴兵劫掠,夺得牛羊草场,可明日风沙袭来,依旧要面对大漠疾苦。杀戮抢夺,换不来长久安稳。”
那名首领哈哈大笑,满是不屑:“空谈仁义,填不饱肚子。瀚海之中强者为王,弱者只配臣服。”
沈清辞将瀚海舆图高高展开,摊在身前:“我遍历周边千里瀚海,勘明多处潜藏地下泉脉。若是各部放下刀兵,按照轮牧盟约,一同开发养护,可供更多牧人生存。泉脉草场,不靠劫掠抢夺得来,靠众人双手守护开垦。可若是战火不休,人人耽于争斗,无人固沙护泉,不出数年,周遭绿洲尽数被黄沙掩埋,到那时,无论强弱,所有人都要流离失所。这不是恐吓,是瀚海山河实实在在的走向。”
安锋高声道:“你们部族之内,同样有无数牧人饱受风沙、病痛之苦。我们的医术,固沙护泉的法子,不是某一部私物,可以向所有瀚海之人敞开。无论是否订立盟约,凡愿意学,皆可以来绿洲学习。可劫掠杀伐,绝不可纵容。我们不会主动向你们挥刀,但是,谁敢进犯绿洲伤害百姓,我们必会全力守护。”
对面军阵之中,不少底层牧人神色动摇。他们常年跟随首领四处征战,家中亲人同样饱受大漠苦难。他们并不热衷于厮杀,只是听从首领号令。不少人看向那一张瀚海舆图,听见关于新泉脉、治病医术的话语,心中泛起波澜。
两位首领脸色愈发难看,厉声喝斥麾下将士,下令进攻。
就在骑士准备驱马冲锋之时,半空之中九尾灵狐一声轻啸。没有毁灭性攻击,只是灵识浩荡铺开,化作万千细碎声响,落入在场每一个人心间。它将瀚海千年流转的记忆,缓缓送入众人感知:看见一代代牧人,曾经和睦共守绿洲;看见沙暴降临,全族流离的惨状;看见战火之后,满地尸骸,孤儿在黄沙之中哭泣。
过往瀚海悲欢,一幕幕,在所有人心神之中一闪而过。
冲锋的骑士,不少人勒住缰绳,面露迟疑,迟迟不愿催马向前。军心,已然动荡。
首领勃然大怒,想要亲自冲杀,可回头一望,麾下诸多牧人,已经没有死战之心。强行进攻,就算可以攻破绿洲,自己部族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局面就此僵持。
这一仗终究没有打起来。两大部族见军心涣散,强攻要付出巨大代价,不甘之下,只能率军缓缓退去。只是离去之时,依旧放下狠话,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危机暂时解除,可所有人都明白,这远不是终点。仇恨的种子还埋在瀚海大地之上。
经此一事,红柳绿洲更加热闹。不少属于那两大部族的底层牧人,私下悄悄跋涉而来。有的是听闻医术,想要为家中患病亲人求取方子;有的厌倦无尽征战,想要学习栽种固沙草木、养护草场的本事。
传灯小队一视同仁,不追问来自哪个部族。愿意学医,便收入医帐;愿意学水土养护,便跟着安锋下地栽种;愿意听凡道心性教化,便围坐篝火听讲。
消息传回两大部族内部,部族内部矛盾开始滋生。越来越多牧人,开始质疑首领一味征战的道路。
时光匆匆,又过数月。红柳绿洲,已经初具规模。毡帐成片,泉池周边草木愈发繁盛。沙丘前沿,大片梭梭红柳顽强生长,抵挡流沙。瀚海落槐分院,便在此处动工修建。不同于中原书院雕梁画栋,瀚海分院因地制宜,一半土坯屋舍,一半可移动毡帐。既可以定居讲学,也可以拆分,跟随牧人去往各个游牧草场。
书院之中,分五科传习。安岚的医养科,大量收纳瀚海各族学徒,专门整理瀚海本土医案;沈清辞山河科,依旧不断派遣弟子外出勘行瀚海,一点点扩充瀚海舆图;安锋水土科,教授轮牧、固沙、寻护泉脉;苏晚卿心性科,化解部族仇怨,传共生相守之道;阿灵人情科,继续收集大漠人间故事。
不少曾经彼此刀兵相向的部族子弟,如今同在一处书院听讲,一同栽种树苗,一同学习辨认草药。往日的隔阂,在朝夕相处之间,一点点消融。
可瀚海辽阔万里,红柳绿洲,仅仅是茫茫黄沙之中一点星火。还有无边戈壁,无数散落部族,尚未听闻凡道传灯的故事。还有固执的首领,依旧把持部族权柄。还有岁岁如期而至的风沙、严寒。凡道在瀚海,前路依旧漫漫。
这一夜,皓月悬空,清冷月光洒满无垠大漠。沙丘镀上一层银白。
五人一狐登上绿洲旁最高一座沙丘。晚风裹挟淡淡的沙土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绿洲灯火点点,书院方向传来牧人子弟诵读凡道五卷的朗朗声音,向远方望去,便是无穷无尽沉寂的瀚海。
阿灵把厚厚的一卷增补完毕的《人情卷》抱在怀中,望着无边黄沙,轻声感慨:“东海浪潮,岭南瘴疫,西南纷争,瀚海风沙。九州四方,各有各的疾苦。我们点亮一处灯火,可九州之大,还有无数角落等待星火抵达。凡道传灯,当真没有尽头。”
苏晚卿目光望向浩瀚的月色大漠,语声悠远:“凡道本就不是毕其功于一役。我们所能做的,是播下种子。种子落下,有的会被风沙掩埋,有的会在苦难之中生根发芽。我们点亮一处分书院,教会一批弟子,往后,便由他们继续行走瀚海,把凡道的火种,带去一座座绿洲,一个个游牧毡帐。我们不必亲身踏遍每一寸土地,只要大道有人接续,灯火便不会断绝。”
安岚望向书院医帐方向,那里尚有学徒在研习大漠草药:“瀚海医案还远远没有收集齐全。大漠之中还有无数无名病痛,无数本土草药等待发掘。往后书院弟子,要随着游牧部族四处行走,在漂泊之中行医,把医术留在瀚海人间。”
沈清辞手中握着勘测铜盘,目光望向更遥远的西北,那是更苍茫无人踏足的瀚海深处:“如今勘录的山河,仅仅是瀚海一隅。大片疆域依旧是空白。我还要继续西行,去勘寻更远的戈壁、古遗迹,将完整瀚海山河,补入典籍。流沙年年改换地貌,后世弟子,也要代代接续勘山,不可停滞。”
安锋望着沙丘前方成片的固沙林木,幼苗在月色之下静静挺立:“种树护泉,轮牧守土,是十年、百年之功。一代人栽种的林木,要几代人才能看见万顷草场复现。凡道水土之业,不惧缓慢,贵在代代坚守。”
九尾灵狐仰起头颅,望向高悬中天的一轮皓月,雪白狐尾轻轻摇曳,万古沧桑的声音缓缓响起,散在大漠长风里:
“仙者求超脱九天,凡者求烟火人间。你们走过沧海、林海、群山、瀚海。见过海潮吞村,瘴疫屠户,族群厮杀,风沙流离。不曾以神通强行抹去世间所有苦难,只是躬身走入疾苦之中,治病、治水、改土、化心,播撒向善相守的种子。
天地不会彻底消弭海潮、瘴气、山裂、风沙。人世也永远无法彻底根除执念纷争。但只要人间永远有人心怀仁善,愿意彼此守望,代代接续耕耘,疾苦纵然存在,却不再是天命不可改的绝望。
仙凡共生,不在于仙庇护凡人远离一切磨难,而在于凡道自立,万民自守,哪怕身处粗粝天地,亦可守住自己的烟火与本心。”
长风浩荡,掠过万千沙丘,将这番话语送向无边的瀚海深处。
苏晚卿缓缓抬眼,望向九州更远的远方。越过瀚海,更西,还有异域疆土;向南,尚有蛮荒海岛。九州之外,山海无穷。
他缓缓开口,声音从容坚定:“瀚海的星火已然点燃。但传灯之路,尚没有走完。待瀚海分院根基稳固之后,我们还要继续远行。凡道的灯火,不止于九州之内。”
阿灵眼中光芒愈发明亮,握紧手中《人情卷》:“好,那我们便继续往前走。人间在哪里有疾苦,我们便去往哪里。”
安岚、沈清辞、安锋,皆是轻轻颔首。
五位友人并肩立在大漠沙丘之上,白衣被月光与风沙拂动。九尾灵狐立于众人身侧。脚下一点灯火,身后万里黄沙,前路山海无穷。
落槐星火,自东海起,燃遍岭南,照亮西南,如今于瀚海鸣沙之间,又燃起一簇崭新火光。
凡道传灯,脚步不止,大道无涯,烟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