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则带着愿意随行的逐泉部青年,开启瀚海勘行。这是比岭南瘴泽更为凶险的勘地之路。
瀚海没有道路,处处是流动流沙。刚刚踩出来的脚印,一阵小风便会被黄沙彻底掩埋。时而平地升起蜃楼,迷惑人视线;时而毫无征兆狂风骤起,沙暴骤然降临。常常白日酷热,汗流浃背,入夜又冻得指尖僵硬。
他们骑着来大漠远行的骆驼,携带水囊干粮,穿梭一座座沙丘之间。沈清辞以铜盘观风向,记录沙丘移动方向速度,寻访被黄沙掩埋的古河道遗迹,挖掘探寻地下潜流踪迹。遇到旧年废弃的古城残迹,便细细考据,古人是如何在这片瀚海守护绿洲生存。
好几次,他们险些遇上突发沙暴,靠着沈清辞平日记录的风沙时节规律,才寻到岩石背风处避险。随行的年轻牧人,起初只觉得四处奔波枯燥又危险,可当沈清辞顺着地表细微痕迹,真的寻到几处深埋黄沙之下的地下泉脉,挖出汩汩清水之时,少年牧人眼中燃起难以置信的光亮。
原来,漫天黄沙之下,依旧藏着活水生机,只是从前无人用心寻访记录。
沈清辞把瀚海的沙丘走向、风沙时节、潜流泉脉、古河道遗迹,全部一丝不苟录入《山河卷》《水土卷》之上。纸上一笔一画,字字皆是拿风霜艰险换来。她写下告诫:瀚海地貌岁岁流转,此书所载,为勘地根基,后世来者,不可刻板照本宣科,需亲临实地,重新勘验。
安锋则留在绿洲,带领部族百姓试行大漠水土养护之法。
第一件事,便是定立轮牧之约。将现有草场划分数片,分时节轮流放牧,留下部分草场休养生息,让草根得以重新抽芽,不被牛羊啃食殆尽。一开始,不少牧人心存顾虑,如今草场本就不多,还要留出土地禁牧,牛羊吃不饱怎么办。
安锋并不强令逼迫,先划出一小块区域做试点。带领众人收集梭梭、红柳、沙棘种籽,在沙丘靠近绿洲的一侧挖坑栽种。大漠种树,远比别处艰难。水分稀缺,种下树苗之后,要耗费珍贵水源浇灌,狂风一过,不少幼苗直接被流沙掩埋,或是被大风连根拔起。
种下,掩埋,再种下。一次次反复。
安锋日日亲自劳作,头戴毡帽,衣衫沾满黄沙,手掌被沙砾磨出厚茧。他告诉众人:“中原治水,不求朝夕见效;瀚海固沙,更是如此。今日种下十株,活下两三株,便是胜利。一株梭梭扎根,便能固住一大片流沙。不是一年两年便可见万顷草场,要一年、十年,代代坚守。”
苏晚卿常常趁着劳作间隙,召集各部族前来的牧人讲学。
陆陆续续,听闻有外来客留在逐泉部绿洲,周边几个大大小小游牧部族,有好奇前来观望者。有的带着戒备,有的带着试探。苏晚卿不讲玄奥大道理,就坐在篝火旁边,讲东海、岭南、西南的往事。讲人们如何放下争斗,同心共渡苦难。
他坦诚,瀚海水草有限,做不到让每一处都水草丰饶。但是各部族之间,可以定下盟约:勘明泉脉草场,划分轮牧地界,约定好季节流转,依照时节轮流使用绿洲草场。不必刀兵抢夺。若是遇上沙暴天灾,某一部草场被毁,其余部族,要施以援手,接济牛羊粮草。待到灾荒过去,再归还补偿。
可世代积下仇怨,哪能轻易消解。有部族首领当场反驳:“往年我们受灾,向邻部求助,得来的却是劫掠。凭什么相信,盟约可以当真?”
苏晚卿平静回答:“盟约,从来不是一纸文字便可固若金汤。要有人恪守,有人监督,人心向善,盟约方能生效。若是彼此依旧心存算计,再好约定,也形同虚设。凡道,修的便是这份人心。”
阿灵便坐在一旁,执笔书写,记下各个部族的故事。记下沙暴之下骨肉流离的悲苦,也记下偶有危难之时,不同部族私下悄悄相助的零星善意。有的牧人,明明两族素有嫌隙,可遇见迷失瀚海的异族孩童,依旧会救下带回毡帐。这些细碎微光,旁人常常忽略,阿灵一一收入《人情卷》。
“大漠的人,不是天生好斗。生存重压之下,善意常常被掩盖在冲突之下。”阿灵常常这么说道,“我要把这些微光记下来,让后世知晓,黄沙漫卷,人心不曾荒芜。”
九尾灵狐时常盘旋于大漠上空。它不会直接挥手消去万里黄沙,天地大势不可肆意篡改。只是每当大规模沙暴酝酿,它便远远疏导气流,削弱风暴威力,减少风沙对绿洲的毁灭性冲击。偶尔遇见在瀚海之中迷失、濒临绝境的牧人,它便于夜空之上化作一道雪白流光,指引方向,把迷途之人带回绿洲,做完一切便悄然隐去,不显露身形,不求凡人跪拜感恩。
日子缓缓流逝,春去夏来。
试点的休牧草场,渐渐冒出片片嫩绿新芽。沙丘边上栽种的大批沙生苗木,历经风沙洗礼,一部分枯死,可依旧有不少顽强存活下来。梭梭幼苗扎下深深根系,牢牢锁住脚下流沙。流动沙丘推进的速度,在这片小绿洲外,实实在在慢了下来。
被沈清辞勘找到的几处地下潜流,被安锋带领众人小心引出地面,化作新的涓涓泉眼。又多了两处可以放牧落脚的小绿洲。
实实在在的变化,落在所有人眼中。
人心,一点点松动。
最先改变的便是逐泉部。亲眼看见休牧之后草场复绿,看见树苗成活,看见新泉涌现。族老彻底放下心中疑虑,带头恪守轮牧规约。部族青年,主动跟随沈清辞出外勘山,跟随安锋栽种固沙林木,跟随安岚学习医术。
周边几个部族,看见逐泉部的转变,有人依旧观望,也有人主动前来,想要订立部族之间的守望盟约。当然,亦有部族首领,固守旧俗,对此嗤之以鼻,依旧崇尚武力劫掠,不愿接纳凡道共生之道。
这一日,数支愿意放下部分嫌隙的部族代表,齐聚这片红柳绿洲。毡帐连绵,各部族族长、族老围坐泉池之畔。篝火熊熊燃烧。
沈清辞拿出勘绘完成的瀚海局部舆图,图上清晰标注已知绿洲、泉脉、草场、沙丘移动方向。安锋拿出草拟的轮牧、守望盟约条文。苏晚卿逐条讲解。
盟约写明:依据山水实况,划分草场,依照游牧时节轮流使用;不得无故劫掠其他部族牛羊人口;若遇风沙天灾,受灾部族,其余盟约部族量力接济;部族之间产生矛盾,不再直接动武厮杀,相约来到绿洲,各方族老共聚,摆开舆图,讲道理评公道,商议化解纷争;各家都要学习辨识基础医术,灾时不分部族救助伤病;共同栽种固沙草木,养护泉脉,守护瀚海家园。
盟约没有高高在上的强制力量,全凭各族本心恪守。
数位族老彼此对视,心中万千思虑。过往百年,流血冲突历历在目。可瀚海风沙无穷无尽,年年迁徙争斗,一代代人耗于内耗。
逐泉部族老率先拿起炭笔,在盟约竹简之上,刻下自己部族印记。“我们逐泉部,愿守此约。厮杀争来水草,抵不过一场风沙。与其世代相残,不如试着共守瀚海家园。”
接着,第二个部族,第三个部族……陆续留下印记。
但依旧有两个实力较强的大部族,没有到场。听闻消息,他们放出话语,称凡道盟约是软弱之举,大漠之中强者方能生存,绝不接受这般约束。
就在盟约订立后没过多久,噩耗传来。
那两个不肯结盟的大部,趁着草场换季,出兵突袭了一个已经签下盟约的小部族。抢夺牛羊,劫掠毡包,小部族死伤不少,狼狈逃向红柳绿洲求援。
消息传回绿洲,盟约之内的部族群情激愤。不少青壮摩拳擦掌,想要集结人马,前去厮杀报复。毡帐之内,怒火喧嚣,旧仇的火苗瞬间便要复燃。
“他们不守道义,那就以刀剑回敬!”一名年轻牧人握紧腰间弯刀,高声怒吼。
“若是我们退缩,日后盟约便形同虚设,所有人依旧回到互相劫掠的旧日子!”
吵嚷之声四起,复仇的情绪快速蔓延。
阿灵见群情汹涌,心中忧心,悄悄看向众人。
苏晚卿站起身,篝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之上。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帐喧嚣:“今日我们订立守望盟约,是为了停止世代杀伐。可若是别人动武,我们便立刻举刀复仇,那么我们和劫掠之人,又有什么分别?以杀止杀,只能换来新的仇恨,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
一名族老眉头紧锁:“可任由他们欺凌盟约部族,那盟约还有何用?难不成,我们只能束手挨打?”
“绝非束手挨打。”安锋语声沉稳,“但要分清自卫与复仇。我们不是要主动兴兵征伐。但盟约各部,要守望相助。受袭部族,我们接纳庇护,保全妇孺老弱。集合盟约各部青壮,守护现有草场绿洲,防备对方继续进犯,守住家园,这是自卫。但不可主动杀入对方部族,大肆杀戮报复。”
沈清辞缓缓开口:“那两大部族,并非全族尽是凶顽。部族底层牧人,大多也是被风沙、生存重压裹挟,真正执意劫掠的,是手握权柄的首领。若是一味开战,死的大多是底层无辜牧人,仇恨只会越积越深。”
安岚轻轻叹息:“刀剑可以击退一时进犯,却消弭不掉人心之中的执念。可眼下,危机迫在眉睫,先要护住百姓性命。”